嚕主: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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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食派,善用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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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狡】無題

算是對我之前寫給這兩個人的文給個總結,狡槙槙狡都可以。

摸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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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這輩子蒐集了很多故事,他們像一本本童話書被保存在我腦海中。

但那是我聽過最特別的兩個故事。

 

01.

 

那同是一個很特殊的男人,亞裔男性。

縱使我在這種戰爭頻繁的落後村莊當了一段相當時間的醫生──沒有醫師執照的醫生,或者稱為「蒙古大夫」更加合適──我依然少見這種男人。他在晚間十點十三分敲響我這幢破屋子的房門,右邊軍褲口袋插著一只上個世紀留下來的銀白Marlin BFR,使他看起來風塵僕僕且帶個一股覆蓋塵灰的古老氣味,貌若三十出頭,但他有一雙成熟而漂亮的眼睛。

是的,漂亮,這詞彙是中性的,以中性做包裝(Neutral Packing[1])非常適合他。

「您好,我聽說您是一名很好的醫生。」

所有敲響我屋門的人第一句話總是使我苦笑。

「我想你誤會了什麼。」我也總是用同樣的台詞作為開場白。「我的學歷連高中生都不如,我連聖經都不能從頭到尾不靠人翻譯地閱讀。如果你把我當成醫生,希望從我這裡拿到處方籤與解決妙方,那麼你現在可以轉身出去了;如果你把我當成認識第一天的朋友,或許我們還能多聊一會兒。」

我開門讓他進來,示意他隨意坐。

「你想要跟我聊什麼?」

「有個男人,住在我腦子裡。」他像是在說「天氣真好」一樣自然。

「我知道,您有可能說,這是幻覺。他毫無疑問是個幻覺,因為這個男人已經死了。」他拇指不自覺交錯摩擦,自嘲般笑了笑。「我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件事,請原諒我的緊張。」

「這件事不值得緊張,我也不是警察會立刻把你逮捕或抓去精神病院。」我忍不住微笑,「我這裡沒有酒,或許你不介意來一杯熱咖啡?」

他鬆口氣,朝我點點頭。

我點開瓦斯爐,邊顧火邊聽他繼續說道:「他總是在那裡,來去自若。這麼多年我也差不多習慣了,但最近……」他頓了頓,「他就和消失了一樣。」

「所以你希望我幫你什麼忙?」

黑髮男人沉默許久,「──我能抽菸嗎?」

「請便,菸灰缸在抽屜裡。」我把沖好的咖啡端到他面前。

熱氣蒸騰中,他呼出一口菸:「我希望能把我的幻覺找回來。」

 

02.

 

他和我說了第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男人,他體態頎長,相貌俊美,飽讀詩書,談吐不俗。所有人第一眼都會以為那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優秀青年。這樣一個人,卻在某一日,發現他最與眾不同的一點──無論他犯了多少錯誤,犯下多大的罪刑,都沒有人能夠制裁他。警察捉不到他,周圍的人不曾質疑他,整個世界都會寬容他的罪過。

「旁人聽起來很美好,但也許在他看來,那是整個世界都在排斥他的格格不入。」

他居住的地方是個長久以來過度安逸的國家,人類在演化過程中漸漸失去躲避危險的本能,將世界活成一片美好的樂園,己身的七大原罪也彷彿被淨化得一乾二淨。

從書上看盡人生的青年,除了質疑自己的存在,更開始質疑這種盲目快樂的人生。於是他開始把書中的真實帶到了這個世界,放棄一些索然無味的惡作劇,開始走向一種更深層的、更挑戰人性的犯罪。

他的第一樁罪行,是勾結一個與他異常類似的同夥。他們都知性又理性,對這個美好的世界又同時抱持一種惡意。但是他們還是有一點不同,青年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更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他百分之百掌握自己的意識──他不為殺人狂熱,他為人性而狂熱。所以他準備了所有工具,提供一切管道,像是準備大把大把的糖果放在一個孩子面前,問他願不願意和他一起離開。

於是第一場連環殺人案就出現了,凶手不是這個青年,但他造就了兇手。

有一段時間人們非常惶恐,但是這種惶恐很快又被後天培養出的溫馴給制伏了。人們選擇相信他們的統治者,因為他們說他們已經捉住元凶,並且已經處置他,他再也不能出來危害世界。就像所有英雄電影一樣。

但實際上,兇手依然逍遙法外。

第一次小試身手,先讓青年感到了愉悅。他看見了人性的惡之華如露水玫瑰綻放,看見了這個社會的人們其實都還保有恐懼的本能,甚至開始相信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遙遠──但他很快又失望了。不過幾個月,世界又恢復正常,依然沒有人能夠給予他制裁。

「就是從這個時候,他從教唆殺人,轉變為一個真正的心理罪犯。」

青年太過聰明與冷靜,你可以把他想像成任何一種人,心理學家、政治家、革命家、分析家,他的所有犯罪都建立在他龐大的能力之上,用那雙充滿幼兒般清澈好奇與魔鬼般誘人憎恨的眼睛注視著世界的變化。

在那之後,他結識了一個第二個同夥。這個同夥也陪伴他非常久,成為他最得意信任的幫手。他們不是主僕或同伴關係,而就像是同樣因為惡作劇而感到快樂的孩子,於是一個自願成為把風,一個自願動手,因為這件事情使兩個人都受益受惠。

他的同伴具有青年唯一不擅長的事物──科技。

或許這名同伴其他方面都不如同青年聰慧,但他擁有足以匹敵超級電腦的數據大腦,為青年打通更多管道,提供更多保護,準備更完善的計畫。經歷了數年,青年再次出手,這次他目光放得比殺人更遠,他想要扼殺這個扼殺人性的源頭──也就是這個政府。

「然而,他從來不想要革命。嶄新的世界對他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只是希望看見人類重獲過去的混亂與自由,找回屬於自己的原罪。」

於是,他犯下第二起罪刑、第三起罪刑、第四起……他在社會點起小小的火花,讓警方疲於奔波。這個世界和平太久,久到連警察都忘記怎麼樣尋找犯人。他甚至能走過警局門口而不被逮捕,連被懷疑都沒有。

他是幽靈。曾經記住他的人都死了,而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記不住他。」

最後,青年引發幾乎波及整個城市的動亂。

他像個指揮家,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演奏英雄交響曲[2]。他讚嘆人人都是英雄,人人都是拿破崙,發動了高尚的革命卻愚蠢地為自己加冕。

他從不為殺人狂熱,他為人性而狂熱。

「警力傾巢而出,反而讓他輕而易舉地闖進了整個世界的核心,象徵和平與秩序的政府。」

但是,他失敗了。

他被政府捉起來,沒人知道在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可是青年並沒有被立即處死。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交涉什麼樣的內容,可是在移送轉押的時候,青年逃獄,再一次消失在人群當中。

「所有人都一度以為他死了,然而他並沒有。」

可靠的同伴在先前已經死了,青年深知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於是他策畫第二次攻擊政府──強制開放國家進出口貿易。因為一旦貿易開放,外面的資訊外面的生活外面的人類就會湧進來,於是所有的和平秩序都不復存在。

 

「後來呢?」我像個孩子聽得入迷。我為人們的故事著迷。

「後來,他仍然失敗了,總使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男人那把BFR左輪抽出來橫在桌上,銀白的光芒流轉。那一瞬間,我從他眼裡看到與故事中青年同樣的蕭索與孤獨。

「政府依然矗立,而他死在了山丘上。」

 

03.

 

他一口氣喝完那杯有些冷卻的苦咖啡,然後又跟我說了第二個故事。

從前,有另一個男人,他飽經訓練,相貌不算出眾但好歹儀表堂堂,熱愛知識,更熱愛自己身處的世界,就和所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優秀青年相同,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警察。因為學習能力異常強大,他很快地通過多方測試,進入了公職部門,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他如此熱情,堅持自己的正義,相信政府的秩序,成為一條法律的看門犬。

「然而他的快樂,只到他的同僚,或者說他的下屬,被殺害的那一天為止。」

那一天是多麼普通,他們因為最近幾樁連環殺人案有些心事不寧,但偶爾的動亂又讓他們有些興奮。那晚他們接到又發現屍體的通報,於是他們再度被放出籠,像是獵犬一樣滿地嗅著狐狸的氣味──然後,等到青年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同僚已經被殺死了。

他的屍體被擺放的像個藝術品,被活生生剝皮,活生生地痛死,直到死亡的最後一刻都不得安寧。還被擺在人來人往的地方掩飾起來,嘲諷著整個社會的無知。

青年從此入了魔,再也逃不開這個巨大的夢靨。

他瘋狂地想找出事件背後的真兇,他見到了政府批發下來的公文,見到了他們對於殺人犯的含糊交代,見到了事件落幕的公告。青年理智上知道調查應該到此為止,但是他情感上卻更加憤。這一切根本就只是糊弄人的藉口──單單只是一個殺人犯,怎麼可能收集如此完備的材料,進行如此鎮密的計畫。更別提,這個實際上的殺人兇手,他的手法與施行計畫的方法大相逕庭。

然後,青年從被殺的同僚手中的調查檔案裡,發現一張模糊的照片,和一個破碎的名字。

他深信這人才是幕後兇手,於是他忘記當初進入這個職位的理想,真正成為一條獵犬。他麻木地活著,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就只等待著再度遇到他夢寐以求又痛恨至極的獵物。

「然後,他又遇見了一個足以繼承他理想的女孩。」

共事一段時日,有很短一段時間他似乎又回到最初那個剛踏入這職位的偵查官,充滿抱負及同情。他一度想起來那種快樂與熱情的時光,想起最早的那段日子……然後又想起了他的同僚,才發現自己永遠無法回到過去。

人就像是骰子一般,把自己投擲到自己的命運之中[3]。

他早在看著同僚被殺死的那一日擲出骰子而踏上另外一條道路,但彼時他依然相信社會能夠給予犯罪制裁。所以他要做的事情是逮捕真兇,至於裁決,並不是由他來決定。

時隔多年,相似的慘案再度發生。那時,青年直覺理解到:啊!那傢伙回來了。

他帶著憤怒也帶著亢奮,挾帶著誰都無法想像的執著追在銀白的狐狸身後。獵犬渴望著血肉,渴望著復仇,只是跪在地上祈求歐墨尼得斯女神(Eumenides)仁慈的眷顧[4]。他不再執著於正義,他只執著於一個罪犯。

「緊接著,最不能想像的事情發生了。中央賦予他們用來制裁罪犯的麻醉武器,對那個男人卻絲毫不能發揮效果──於是,女孩親眼看著她的朋友慘死他人刀下,聽著她朋友痛苦的喘急直到停止呼吸,聽著她摯友的求饒卻無能為力。直到犯人扔給她一把真槍,可憐的施捨他們這些獵犬一條線索,然後他們才理解靈魂真正的重量。」

他的獵物施施然離去,帶著猶如得不到糖果的孩子,那般失望的神色。

在這場爭鬥中受到重創的青年警官,彷彿在女孩身上看到過去同樣被踐踏而過的自己,看見了犯人對他明目張膽的嘲諷。此時此刻,他腦中不可控制的開始浮現一個念頭:既然社會已無法給予犯人制裁,那他親手制裁對方呢?──這個念頭像是生了根一樣生長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但那時候他仍在猶豫,反噬一樣地,歐墨尼得斯女神的詛咒到他身上來了。」

這名心理罪犯太過聰慧,好一段時間警方簡直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然而唯有青年總是一眼看破真相。他發現,如果今天他是罪犯,他想怎麼做對方就會怎麼做,簡直就像個神奇的心電感應似的。然而,在讓他因為「自己與殺人犯如此相似」而感到作嘔的同時,他卻又止不住一步一步地探究下去。

他一直在追尋一個虛無的幽靈,而今日它即將化為真實。

青年最後早一步看破這名罪犯真正的意圖:打擊政府,侵入中央系統。於是他撒腿追了上去,然後,在那裡,他見到了他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渴求見到的那個人──他絲毫不辜負他的期待,舉手投足都像極了他想像中的樣子,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腳伐,甚至他會說的每一句話,都與他描繪的不謀而合。

像極了,另外一個自己。

 

在我面前的男人突然沉默,抽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菸。

我問他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他朝我搖搖頭,並向我要了一杯熱紅茶。然而當我端著茶回到位置上時,我以為他會端起來喝一口潤潤他那乾裂的嘴唇,但他只是把那杯茶擺在那兒,看著熱氣裊裊。

 

青年在那次逮捕過程中,一度離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遙。

他自認為飽經訓練,但對方同樣與他飽經訓練;他自認反應機靈,對方同樣與他反應機靈;他想,至少在體格上略勝對方一籌吧?然而事實證明,真正的赤手空拳,體格並不代表能力,更不代表輸贏。

他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卻在最後緊要關頭被女孩救了一命。

女孩哭著,他一度以為她要打死那個殺了她摯友的人犯,然而最後她只是帶著眼淚替對方戴上鐐銬──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不如她。他懷抱殺人的念頭來到了這個地方,而她帶著法律與秩序的沉重追到這個地方。

「於是他們將犯人交給中央政府,然而他卻沒有被立即處死,而是活著要被轉押去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連這些公安們都感到不解。但這一切的一切,都隨著關押犯人的飛行機墜毀,跟著那名機智絕頂的罪犯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本以為事件終於結束的青年警官,卻在那一晚接到一通匿名未知電話。

「『那東西不值得你們這樣保護。』」

犯人這樣告訴他,用那一口溫文爾雅的嗓音。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口中的「那東西」指的是實質上的政府、維護社會秩序的體系,還是指虛無縹緲的正義,又或者是別的東西。

青年錯愕,訝異,憤怒,不知所措──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卻隱隱約約知道,這個人不會這麼容易死去。他是幽靈,是行走在黑夜的神話,是人人恐懼的鬼怪。唯有用木樁釘穿他心臟直至十字架上,唯有放一把火將他燒至無灰無骨,唯有處死666隻野獸[5]才能看清披著人皮的惡魔。

所以青年放下了正義,拿起了槍;掙脫了項圈,從獵犬變成了狼。

他知道為什麼對方要打那通電話:It’s all between us.

於是他轉身背對過去,也是從那個時候,他真正轉變為一個殺人犯。

最可笑的是,女孩追上來,試圖阻止青年。他想告訴她,別越過那條線,因為什麼都變了,包含他自己。他是心甘情願拿起槍而不是被逼,他願意成為一個殺人犯而是不是被教唆殺人,他是那樣理智地,清楚地,出於己身意願地……擁有屬於自身的殺意。

女孩被打在地上,因為她的執著。男人拿起槍,也是因為他的執著。他們之中沒有孰對孰錯,只有自己選擇的路。青年再次拿起骰子,將自己骰了出去。

「結局是,政府依然矗立,而在山丘上殺死犯人的男人,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國度。」

 

04.

 

我曾遇過多位上門向我求助的士兵,他們被戰場困住,眼前縈繞不去死去的同胞與家人;他們懇求我讓他們遺忘、懇求我讓幻覺消失,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如何留住殘像。

「所以你是從他死後才開始見到幻覺的嗎?」

「不。」出乎意料之外,男人給了我否定的答案。「早在我『以為』他死了,也就是他被政府收押而移轉的那段時間,我已經見到幻覺。」

那杯紅茶他依然碰也沒碰。

「我想,這也許屬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一種。」我思考。「當一個人親身經歷或目睹他人的或攸關自身的存亡,或在生理或心理層面遭受嚴重的受傷,最後易導致長時間續存的精神障礙……例如幻覺。」

某種層面來說,幻覺消失其實象徵著創傷正在癒合。

「不。」

沒想到他人再次否定我:「我知道他還在那兒。他總是喜歡戲弄任何人。」

「今天只是一場無聊的惡作劇。」他試圖掩飾煩躁,但從他加速抖落煙灰的頻率,曝露他的不安與憤怒。「他總是在那裡。他哪兒也去不了。」

他看著我,但我在他的眼中卻看不見我自己的倒影。

那時候我才慢半拍理解到:啊,他從頭到尾都不是注視著我。

「……你知道『視覺殘像』(after image)嗎?」

我看到他宛如被一巴掌打醒的夢遊之人清醒過來,然後收回他的視線。我想,有那麼一瞬間,我能從他眼裡看見那位談吐不俗,周身卻縈繞不去孤獨的青年;也能見到當初剛踏入警界,正義凜然的警官。「當外界物體對視覺的刺激停止後,在視網膜上成像的感覺卻不會馬上消失,由於神經亢奮而讓人產生物體留下的錯覺,電影也是利用這個原理成像。」

因為注視的太久,所以倒影已經烙印在視網膜上,難以抹滅。縱使對方已經死亡,他依然注視著停留在自己腦海中的形象,反覆塑造出他一直認為不會死亡的幽靈──真正聰慧睿智而反覆計數著野獸的,其實是他,而不是他腦海中的幻影。

他對你來說,是什麼呢?

 

05.

 

最後他離開了,當時窗外已經飄起細細夜雨。

我沒有讓他立即回答我,因為我只是負責聽故事的觀眾,而問題的答案只要他清楚就足夠。就和他執著地追在犯人身後相同,他因為迷惘走向清晰而見到幻覺,因為從清晰走向迷惘而失去追隨幻影的目光。

聽完這兩個故事,我並沒有對誰感到反感,卻也沒特別贊同哪一方。如同他們一個執著於對性善的肯定,一個執著於對性惡的探究,而我只不過執著於大家的故事罷了。

在他臨走前,我作為一個聽眾,只問了一個我最想知道的問題。

「──為什麼會想留下幻覺呢?」

「為什麼呢?」這名神秘的亞裔男子重複了我的問題。他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右邊軍褲口袋依然插著那柄銀白左輪。「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想起來殺死一個人的重量。」

他鑽入夜色之中,像影子一樣消失在黑暗裡。

我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他的名字。

據說他在綿延下雨的春日過後,天氣一放晴就走了,依舊帶著他銀白的BFR左輪。

我在收到兩個故事的一年後收到一個沒有寄件地址也沒有寄件人的匿名包裹,其中一個包裝樸素的禮物是一本翻得有些破舊的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卷,被人用書籤夾在倒數第二頁。

 

『我驚恐不安地發現正是這只鈴鐺依然在我心中叮咚作響,由於我已記不清楚它是怎麼消失的,致使我竟絲毫改變不了那尖厲的鈴聲,為了重現這鈴聲,為了清楚地傾聽這鈴聲,我還得儘量不把我周圍面具們的交談聲聽進去。為了儘量把這鈴聲聽清楚,我不得不深入反省。真的就是那串叮咚聲在那裡綿綿不絕,還有在它與現實之間無定限展開的全部往昔——我不知道自己馱著這個往昔。當那只鈴兒發出叮咚響聲的時候,我已經存在,而自那以來,為了能永遠聽到這鈴聲便不許有中斷的時候,而我沒有一刻停止過生存、思維和自我意識,既然這過去的一刻依然連接在我身上,既然,只要我較深入地自我反省,我就仍能一直返回到它。』

 

我露出微笑,翻到書的最後一頁看見屬名:Kogami.

我拎拎袋子,沒想到又掉出第二份包裝比較精緻的禮物:一小盒紅茶包。翻來翻去也找不到送禮人,最後我為自己泡了一杯廉價卻清新的午後紅茶,相對於它的價格來說,品質超乎我想像的完美。

當時來見我的,明明是個喝黑咖啡一點感覺都沒有,卻碰也不碰茶的男人。

「所以某種程度來說,也許我收到了三個故事吧。」




[1] Neutral Packing原意指中間商可能為了關稅、為了出口、為了方便再轉賣,而不在商品(包裝)內外標示生產國、地名和製造商

[2] 《英雄交響曲》的原標題是《拿破崙.波拿巴大交響曲》,是寫給拿破崙的曲子,然而當貝多芬聽到拿破崙稱帝的消息時,憤而撕去封面頁,改成了《英雄》這曲名

[3] 來自保羅.颯特(Paul Sartre)

[4] Eumenides其實真正的名字為Erinyes(厄裡尼厄斯),指復仇三女神:不安女神Alecto、忌妒女神Megaera和報仇女神Tisiphone。Eumenides本意是「仁慈的人」,因為希臘人認為直接說出復仇女神的名字會帶來厄運,所以反而尊稱她們是仁慈的人。復仇三女神的任務是追捕並懲罰犯下嚴重罪行的人,無論罪人在哪裡,她們總會跟著他,使他的良心受到痛苦的煎熬。

[5] 666在聖經中是象徵魔鬼的代號,原文是:This calls for wisdom. Ifanyone has insight, let him calculate the number of the beast, for it is man'snumber. His number is 666.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出發,人類即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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