嚕主: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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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東西日快樂Part.2 兵不宴詐

大學paro。《兵不宴詐》公開正文。



始章 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喂,長曾我部元親,我喜歡你。」

 

如果今天是個女孩說這種話,元親大概會思考個幾分鐘,現場答覆這句話。

青少年嘛,難免會想過自己未來的女朋友該長什麼樣子,嬌小可愛雖然不是必要條件,但元親衡量自己的身高,覺得要找個比自己高的實在不太需要也不太可能;太嬌滴滴的,元親又哄不起,他是能呼嚨小弟找不到東南西北,但對哄女人簡直一竅不通,不懂為什麼蹭一下就要喊痛,看到花落葉吹就要傷春悲秋,人生要務實一點,還是豁達的好。可是腦袋精明、有條不紊的,哪裡需要男朋友?自己快活似神仙……每個都把他當大哥,當兄弟,就是沒一個把他當交往對象,簡直不能更哀傷。

曾經交過三個女朋友,最後都以滿心片片碎裂收場。不是被甩就是被甩和被甩,第三次不過只是情人節忘記訂餐廳也要落得這種下場,最後元親只能仰頭露出憂傷明媚的四十五度角,用生平所學的髒話詛咒這個不公平的上天──你看看隔壁那個同樣戴眼罩的,怎麼追求者永遠排過三條街,趕跑一個又來一個,明明他也長得要筋肉是筋肉,要臉也算五官端正,玉樹臨風沒有,好歹能稱得上頭好壯壯。

活到後來都要死心了,大學四年,大一叫青春期,大二叫成熟期,大三叫中年期,大四叫老年期,都已經邁入後中年(三下)以為沒什麼希望,沒想到看似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機會──如果告白的對象,不是隔壁追求者排隊排過三條街的「兄弟」的話。

所以元親聽到這句話的唯一反應,就是,像個呆瓜愣在那邊。

伊達政宗站在房門口,背對著他,元親壓根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那傢伙下一句話就很自然地和他招招手道別,然後吹著口哨進宿舍房間了。

元親瞪著在他面前闔上的大門。

 

……幹,你道別個屁,這也是老子的房間。

 

 

01

 

長曾我部元親瞪著天花板,直到有人走進來打斷他一片空白的思路為止。

「元親,你要在我這待到什麼時候?」

家康現在的表情很適合拿去做表情符號:哀傷.gif。

之前好不容易拐一個女孩子回來,結果看到只穿著四角褲、脖子上掛條毛巾看似剛出浴在他房間亂晃的元親瞬間慘叫奔逃(也可能是歡呼一聲迅速逃逸),於是不知何時他們這棟該死的男生宿舍開始流傳「長曾我部元親和德川家康終於出櫃了」的說法,還有人在打賭他們誰是Top誰是Bottom。

要知道流言是沒有翅膀都會飛、沒有空氣都能活的生物,他頓時行情價大減,原本都準備要賣人了,結果立刻被退貨連鑑賞期都沒有,而造成這事兒的元凶居然還在他家混吃混喝,就算好人如家康也要準備挽袖子揍人。

然而,罪魁禍首只是轉頭呆滯地看了他一眼:「我付你房租了。」

「……這不是重點啊,元親……」家康肩膀一頹。

名言有病得治,家康深深覺得是時候和元親好好聊一聊了,好歹當了三年的樓下鄰居兼好友,元親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收容過他幾次,但遠沒這一次來得嚴重。

「你又失戀了?」家康一直都很有耐性,「還是又缺錢買球鞋?」──對,這是元親人生第二大痛苦,平常很省又有打工,照理來說手邊挺闊綽的,然而就是個球鞋控,傾家蕩產只為了一雙限定款Nike球鞋,每次最後都要來蹭飯,不然付不出生活費(房租有政宗先頂著),完全屬於敗金天才。

元親看了他很久:「……不,你不懂。」

……看到平常一個爽朗的漢子如今開始上演人間四月天,家康惡寒乘三級,外加有點反胃的傾向。他想了想,又露出那種德川式招牌陽光治癒微笑,拍拍好友的肩膀:「你好好說清楚,說不定我能幫得上忙,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被點到關鍵字的元親,當機很久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想當初,他也曾經勾著政宗臂膀說「有事就說,咱兄弟有難當然兩肋插刀、在所不惜,大家都是朋友」,現在想想當時的話好像很殘酷……不不不,誰會知道同居了三年的室友是Gay?!而且還在一個禮拜前在他.們.房.間門口跟他告白了!

然後很瀟灑地把他關在門外。

幹。

元親想到又不爽,一捲被子呈現蠶寶寶的姿態面對牆角開始擺爛。家康看好友這付模樣只能啞口無言,總不能撬開他嘴巴看看肚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這幾天元親沒回去,政宗居然也沒來他這邊要人。

隱約覺得發生什麼事的家康也不知道怎麼辦,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這間破爛宿舍隔音又沒多好,人人都知道1031室住著一對寶,一開始還會擔心他們會不會隨時在走廊上打起來,但總是過了幾天又像沒事人嘻嘻哈哈,吵呀吵得大家也就習慣了,沒想到這次出這麼大的動靜,都一個禮拜還是沒回去。

妹的,怎麼那麼像媳婦吵架回娘家。

家康搖搖頭,趕緊把詭異的念頭趕出腦袋。

他又不是元親的娘。

「三成,你說這到底怎麼辦啊?」

石田三成斜眼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傢伙:「你問我有什麼用。」又不是他失戀。「而且為什麼是跑來找我啊。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去找前田慶次嗎?」

家康眼睛一亮:「欸!慶次!」怎麼就把他忘了呢。

他猛然站起身一拍三成的肩膀,差點把他的臉拍進拉麵碗裡頭。「謝謝你啊,三成!果然還是你主意好,」他笑嘻嘻地,標準的陽光少年郎,「我下次再請你吃晚餐,先欠你一頓,改天約。」

被濺了一臉湯的三成黑著臉,把筷子敲在桌上發出好大一聲。手抖很久,終於忍不住怒吼:「……下次不要再讓我看到你的臉!イ-エ-ヤ-ス──!!」總算點完餐、端著盤子回來的左近搔搔腦袋,覺得其實他們家老大的脾氣也有病得治,只是沒那麼急。

當然,已經跑走的人並沒有聽到最後悲憤的咆嘯。

 

「──元親又失戀了啊?」

被找上的時候慶次正在把妹。其實三百六十五天大概三百六十天找到他他都在把妹,當選全校「最安全的色狼」,只會要電話,要到電話也不會做啥,頂多見面的時候調戲一下,約出去摸個小手,實際上只是愛熱鬧又喜歡年輕妹子的典型大學生。

家康看著他,覺得那個「又」字真是有夠傷人的。

「我只是說有可能。」他指出,「雖然我覺得更像是和政宗吵架了。」

「喔,又和獨眼龍吵架了啊。」

這次連問句都不是了,語調可稱漫不經心。

家康滿臉無奈,很想把那個窩在他宿舍的長曾我部元親也塞到前田慶次房間,讓他體驗一下這次的嚴重性。「這次不一樣啦,」他嘆口氣,「不然你去找政宗說說也好,叫他快點把人領回去。」

慶次哀號:「你怎麼不自己去說?」

家康默默看著他,慶次也默默看回來,用眼神互相推卸責任。其實政宗脾氣並沒有變得特別不好,甚至可以說好過頭了──不如這樣說,一個平常喜怒皆形於外的傢伙,突然有事沒事就在發呆,甚至收斂部分脾氣,這才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政宗是你找來的宿舍生,你去說。家康眼神暗示。

他對你態度比較好,你去說。慶次用眼神反駁。

我已經對付一個元親了,你去對付政宗。家康表示做人要公平。

沒想到眼神才交流到一半,說人人就到,伊達政宗恰好提著書從他們旁邊走過去。慶次和家康迅速交換一下眼神,最後家康被絆了一下,被迫提前上戰場。

「政宗!」

正要換教室到四樓上課的政宗停下腳步:「Ah?」

家康有點尷尬,「元親是不是很久沒有回去了?」其實他更想問,你什麼時候才要讓元親回家。

誰知道政宗居然面不改色地想了想,然後隨意擺擺手,「他在你那邊啊?那你告訴他,隨時都可以回來,大不了老子搬走就是了,誰知道他居然夾著尾巴溜了!」獨眼龍有點咬牙切齒,「到底是不是男人啊……算,我下節還有課。先走了啊,家康。」語畢,他也有沒多停留解釋的意思,就這樣跑了,留下擺著爾康手的家康停在走廊上。

慶次看著他:「你就實話轉達吧,告訴元親又失戀有需要還可以來找前田老師喔。」

旁邊女生一陣哄笑。

家康摸摸鼻子,也不知道後續該怎麼辦,只好回去把政宗的話複述一次,連帶「到底是不是男人」那一句,沒想到元親一下子從他家沙發上跳起來,搭配面色發青,收拾了一會兒真的就捲舖蓋打道回府了,比萬靈丹還有用。附帶,元親給慶次的回應是一根中指。

德川家康覺得很累,而且他還欠三成一頓晚餐。

雖然說男子漢總要為朋友兩肋插刀……不過這刀,還真的插得好累又好疼呀。

 

02

 

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元親不去細想,還真快忘了。

這三年就跟真的兄弟一樣同進同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吃喝拉撒睡想不一起都難。不知道有幾個人問過他和伊達政宗認識多久這種問題,每個都以為他們是幼馴染,不然哪會生活習性、個性、脾氣都彷彿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等知道他們從升大學才認識,各個都張大嘴巴,只好承認這是緣分問題,兩個兄貴終究要兜一塊兒──若知道他們這兩個第一次見面不是相見恨晚,而是大打出手,大概真的要跌碎一地眼鏡。

這公寓不是學校附屬宿舍(雖然現在差不多了),據說是某個有錢又有閒的校友看學校宿舍床位不足,乾脆買下學校附近這棟有些老舊的破大樓,又牽上光纖網路線,以低廉的價格和高網速吸引學生來租屋。元親就是瞧著這能玩遊戲又能看A片的網速,樂顛顛地付了訂金,從遙遠的四國揹著個浪跡天涯小包包就出門念書了。

舊式大樓都是狹窄的小套房,一房就只能住兩個人,一個小小的廚房,小小的客廳,小小的衛浴,小小的陽台兼曬衣間,和剛剛好放得下一張上下舖和兩張書桌的小小臥室。啥都小小的,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看著這網速和這低到像凶宅的租金,就算住在裡頭像把貓塞在咖啡杯裡,元親也認了,一分錢一分貨,他一直都很隨遇而安。

動手把客廳的沙發都搬出去換成一堆柔軟的大型靠枕,又把占位子的書櫃扔掉,自己做木工釘了一個壁櫃,很快空間便寬敞起來。

伊達政宗就是在他差不多重新整理好的時候來的,看起來就像個富家少爺,後面還跟著一個奶爸。唯一讓他比較順眼的,是他倆都戴著一個眼罩,不知道是不是前田家的小子刻意給他找來的伴,一人瞎一隻眼,比較不會歧視。

元親還想著這新室友會不會東挑西揀,果不其然,只見監護人在的時候還收斂一點,等到褓姆一走,他大少爺就指著放著元親東西的下鋪:「Hey, you.」一開口就是元親完全不擅長的外(星)語,「下鋪能不能給我睡。」

敢情還是吃過洋墨水的大少爺。

元親不禁扁眼,怎麼前田慶次就給他選個這麼媽寶的室友。

「那邊的小哥,好歹講個先來後到的道理。」無奈人生還是要先禮後兵,元親咧嘴笑了笑。「你來的時候東西都是好的,馬桶是通的,水是乾淨的,床是軟的,可是老子事先全部打掃好才這麼乾淨,所以我睡下鋪也沒啥不可以吧。」元親自認他占理,自然口氣衝了點。

結果對方居然一個抱胸:「你先打掃好了自然是謝謝,大不了之後請你吃頓飯喝個酒聊表謝意,但這和誰睡上鋪、誰睡下鋪沒什麼關係吧?」

完蛋,這下子你一隻眼瞪我一隻眼。習慣眾星拱月的元親覺得備受威脅;習慣發號施令的政宗覺得無法溝通。沉默三十秒後元親率先打破沉默。

「我下鋪,你上鋪。」

「不。我下鋪,你上鋪。」政宗繞口令一樣複述他的話。

這像敲響擂台的警鐘,兩人對視三十秒後非常有默契的移家具的移家具,挪枕頭的挪枕頭,最後在客廳大打出手──畢竟電視要錢,檯燈要錢,打壞了到底誰賠,怎樣都說不準。

元親打起來是腦子一熱就忘記怎麼收起拳腳的性子,仗著身高優勢,能揍到一拳算一拳,怎麼難受怎麼來,拚著自己受傷也要拉人下水;而政宗瞧著身量比元親小,但近身瞧仔細才發現他胳膊大腿肌肉線條分明,招招揍肚子拳拳打臉,活用雙腳還能踹人下顎,目標打到你媽認不出來你是誰。

這一架可稱打得天搖地動、飛沙走石……住在他們正下方的家康一度以為地震了,呆滯三秒才發現是樓上傳來的聲響,像有卡車從他樓上輾過去,伴隨時不時響起的悶哼,幸好沒有血腥味,不然家康一度想報警。

最後這慘絕人寰的一架終止於兩人雙雙掛點的狀態,兩個從前在哪兒都是舉著拳頭橫著走的傢伙生平第一次踢到鐵板,而且鐵板還很硬,腳趾很痛。元親摀著腹部靠在大枕頭上,眼角都青了,還覺得有點反胃;政宗則陷在柔軟的枕頭堆裡連根手指都不想動,動一下就痛一下,跟被強力馬殺雞過一樣。

又是你看我,我看你。左眼瞪右眼。

結果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頓時房間裡只剩下異常體虛的笑聲,想要仰頭大笑三聲的變成仰頭抽蓄三下,想要中氣十足卻變成喘氣十口,沒有最狼狽只有更狼狽,只能說他們都半斤八兩。

「──你小子身手還不錯嘛,很久沒人能和本大爺打平了。」

政宗稍微撐起身子去看倒在他旁邊的元親:「喂,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你也不賴啊,彼此彼此。」元親咳了兩聲,想坐起來,但腹肌一疼又跌回去。他咧嘴笑了,「你小子記好了!我是來自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人稱……西海之鬼。」

政宗朝他伸出手,「來自東北的伊達政宗,有人叫我獨眼龍。」

元親看著那隻手,哼笑一下,最後重重握上去:「請多多指教呀,龍老兄。」

「請多多指教。」

伊達政宗只笑得露出一副鯊魚牙,很白,有點小聰明的臉。

整段回憶都快忘了,只有這一幕元親記得清楚,就跟烙印在腦海裡一樣清晰──畢竟這是第一個把他打到如此慘烈、也被自己打成同樣慘烈的傢伙。高中時的死對頭腦子太好使,喜歡來陰的,不喜歡堂堂正正決鬥,因此元親老覺得生命缺少什麼男子漢的械鬥……室友抵達第一天,倒是一股腦兒圓滿了。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要睡下鋪。」

沉默了一會兒,元親再度開口,不過這回他可不覺得是伊達政宗無理取鬧了。

政宗被這麼一問,一下子又閉上嘴,神色變幻不定。元親看了看他的表情,再轉頭看了看臥室裡的床,終於稍微動動腦子想了想……「喂。」元親覺得自己好像猜出原因了。

「不要說出來。」政宗臉很臭。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元親開始想笑。

「不准笑!」

「是因為爬到上鋪的梯子在右邊的緣故嗎……!」看政宗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正中紅心,元親再也忍不住,瞬間爆笑出聲,「因為從右邊爬梯子會撞到床桿……哈哈哈哈哈──咳!」一大笑又再度扯到腹肌,立刻樂極生悲,從大笑特笑變大咳特咳。政宗原本又想舉起拳頭再幹一架,可是手才舉起來就開始發痲,頓時兩個人悲慘的一個咳嗽一個悶哼。

等疼痛緩過去,政宗才沒好氣:「Fuck,你笑屁!」

在笑的人最怕聽到「笑」這個字,元親又開始發笑,可是無奈腹肌無力,只能悲慘無力的哈哈,「不……我不是在笑那件事,真的不是。」

「那你笑三小?」政宗瞪著眼睛。

元親看著他,覺得這是遇過最和他相似的傢伙。

「──因為老子我就是小時候爬左邊的梯子撞到柱子,結果從上面摔下來,所以不想睡上鋪!」

元親突然覺得這小時候的故事不丟臉了,怎樣都不丟臉。

因為他丟臉的,他也有。

 

03

 

元親回去的時候,房間已經少了點什麼東西。

下鋪少了顆枕頭和棉被,書桌少了書和文具外加一台筆電,更重要的是房間裡少了一個人,只多了一張便條紙──「摔下來的蠢貨,你能睡下鋪了。」

幹。

元親覺得他今天罵髒話的機率大大提高了。為什麼他媽的他現在要演言情小說!而且感覺上他還是女方!老子如此英明威武、意氣風發,居然還有被人罵「是不是男子漢」的一天……元親洩憤似地抓起那張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一屁股坐在床上放空很久,最後又不自覺撿回來,看著上頭龍飛鳳舞的字。

……幹。

他揉亂自己的腦袋,覺得思緒和頭髮一樣亂。

和他上同堂通識的三成發訊息過來,問他要不要上課,老師今天要點名。元親想他這一個禮拜出席率低的有夠離譜,系上教授超摳門,亡羊補牢還是要挽救一下。最後他隨手抄起書袋匆匆回個消息,讓三成先頂著,自己現在趕過去。

元親踹開大門。他突然很想發火,甚至可以說非常火大。

到底誰才不是男子漢……本來他倆就是什麼話就直說,蠢事說了還不是一起笑,人幹事說了還不是一起罵,連湯匙都用過同一支,衣服穿過同一件,床還睡過同一張,憋了三年才逃之夭夭,到底誰才不是男子漢!

「媽的!」

 

1031號房是公寓管理委員會的重點監視對象,別稱,鬧鐘房。

為什麼會有這個稱呼,從簡來說,就是只要1031房裡頭的兩名宿舍生起床,他們的左鄰右舍甚至樓上樓下都要被鬧起床,誰讓裡邊住著兩個大嗓門,從早餐要吃什麼就開始嚷。

舊公寓最大缺點就是隔音爛,等到1031房開始吵,隔壁的32房也接著折騰,真田幸村一聲早安可以同時向四面八方喊話,室友佐助躺在床上覺得這已經是每天的定番,他們哪裡需要鬧鐘,生活處處是鬧鐘。

住在1031房上邊的三成總是在床上嘗試用枕頭摀住耳朵三十秒,最後跳起來打開窗戶破口大罵;島左近坐在床上同樣花三十秒醒神,往往都要去幫室友倒杯晨起咖啡消怒火,以防高血壓爆血管,順便和樓下探出頭來對罵的白髮鄰居打招呼。至於三成和左近隔壁房的大谷吉繼還在早晨低血壓,他原先的室友毛利元就只待了一學期,就毅然決然退租換新居(單人房),大谷總在早上深刻體驗這是個明智之舉。

而1031房樓下的家康已經見怪不怪,很氣定神閒坐在床上打呵欠,室友忠勝幫他買來的早餐正在書桌上散發陣陣香氣,每天都是美好的早晨。迎著東昇旭日,他走出陽台刷牙曬太陽,順便笑嘻嘻地向樓上出來抽菸的政宗打招呼。

每天都是這樣開始的。

元親和政宗總是有不同話題可以拿出來吵,從誰偷喝了放在冰箱裡的牛奶,到今天換誰洗盤子,或是把浴室門敲的磅磅作響只為了搶廁所,吵架之於這兩個過動兒叫家常便飯。用慶次的話就是,哪天他們不吵,就是世界末日來臨的時候。一開始家康還會勸個架,到後來連他都不管,反正他們只是吵好玩的,鮮少吵真的。

在元親記憶裡,他們吵過最大一次架,是他第二次失戀的時候。

被女友放鴿子是一件很鳥的事,尤其是在平安夜被放鴿子,更鳥了。

元親當時就裹著條圍巾凍得鼻尖通紅,坐在廣場的噴水池旁邊,旁邊來來往往都是你儂我儂的情侶,而且他還看到某個脫團的宿舍生和他女友也混在裡頭,心中的悲憤和委屈更是溢於言表,因為他已經坐在這邊坐了一個小時,而他傳說中的女友終於發了封簡訊跟他說:對不起,她不能來了。

不能還是不想,雖然沒有說清楚,但元親好歹也有分辨能力。當下外頭天寒地凍,內心也天寒地凍,可憐兮兮地握著手機,其實要找小弟出來也不是不行,但元親實在不想讓他那群崇拜者知道他們大哥居然在聖誕節前一天被女友甩,從此他的臉面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擺。

三成和家康已經分別有約(元親咬牙切齒),慶次總是在聯誼(元親悲憤欲絕)……挑來挑去,最後他還是給伊達政宗敲了封訊息,想說如果對方沒看到就算了,他自己晃回宿舍也好,沒想到三秒後政宗就回了他三個字:你在哪?

說不感動,都是騙鬼的。

下場是,原本要花到女友身上的錢,全部都花到伊達政宗身上去了。

元親很大方請他吃飯看電影,在暖和的電影院裡,槍戰沒看到幾分鐘,元親倒是歪在伊達政宗肩膀上睡了半個多小時,結束後兩個人買了一打啤酒窩到電動遊樂場,政宗負責一罐,元親負責十一罐,在裡頭待到天微亮,等殺殭屍殺到洩憤夠了,政宗才扶著醉醺醺的元親回家。

「喂,不要笑我。」元親壓在政宗肩膀上,打了一個酒嗝。

「不笑你。」政宗回答。

元親斜眼看他:「屁,你明明笑得很開心。不要跟我說你也被這樣甩過。」

「本大爺這麼帥氣英俊怎麼會被甩過。」政宗一開口就是讓元親很想巴他的話,但他話風一轉:「不過第一次在柏青哥和電子遊樂場過平安夜,也是挺新鮮的經驗。」

元親看了他很久,「……你小子,聖誕節居然沒女友和你過,怎麼沒想去搞一個。」明明他們信箱都會被塞情書,還清一色是給政宗的。

「沒,就不想交女朋友。」

「幹,炫耀喔。」

政宗一手抓著元親胳膊、一手扶著他的腰,沒手扁他,乾脆狠狠用腦袋撞了他一下,頓時兩個人都痛得愁眉苦臉:「None of your business!你先想想回去要怎麼感謝本大爺忙中抽空陪你出來殺時間吧。」

元親啐了他一口,「我呸,不是都請你玩一個晚上了。」

「哪裡夠?」政宗哼了一聲,打開房門,把他扔到枕頭堆裡。

元親當時只覺得一沾枕整個人都昏昏沉沉了,不一會兒一條被子就蓋上來。元親側頭去看蹲在他旁邊的室友,含含糊糊道:「你不睡?」

政宗沒好氣,「都快六點了,我早上八點有課。泡個咖啡解決吧。」不然還越睡越累。

是了,這小子,有早八呢。

這是元親睡過去前最後一個想法,難得生出點歉意,真的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賠點什麼,不然還真對不起他。

……但這點歉意,在下午去學校的時候,瞬間化為滿腔怒火。

一所大學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混在一起的還是就那麼幾個,流言有心要傳,光速就能到達當事人耳裡。元親下午爬起來想著去上兩堂課也好,到學校卻聽到今天最熱門話題──長曾我部元親的女友昨晚在男宿門口跟伊達政宗告白了。

這種事情自然很八卦,很有爆點,很多人在傳。

──昨晚?

元親腦裡一片空白。昨天晚上伊達政宗幾乎和他全部耗在一起,哪裡來的昨晚……三秒後他才反應過來,是他在傳簡訊給政宗之前。

事後家康說,元親當時沒有自覺,不過他真的像是化身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面色猙獰到眾人見到就退避三舍。顧不得下午兩堂課,元親大致記得政宗的課表,下課立刻殺到教室去堵人。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他只感覺轟的一聲理智就炸了,憤怒到連握緊的拳頭都在抖。

看著從教室裡晃出來的傢伙,元親扯了他手臂就往外面走,直到政宗喊了他幾聲都沒反應,才強制甩開他的手:「Shit!你發什麼神經,長曾我部元親!」

元親咬牙切齒,沉默老半天才有辦法從牙縫裡擠話來:「……你早知道了?」

「什麼?」政宗還沒搞楚狀況。

「我說!你他媽的早就知道了?!」元親聲音不自覺往上昂。「媽的,那女的……操!我是說,你昨晚……」你昨晚,到底是來笑我的,還是真的來陪我的。

怒氣高漲到極點,元親反而說不出話來。

不想質疑,但實在很難不質疑。

看著政宗表情漸漸從錯愕到失望,又從失望到憤怒,元親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讓人驚嚇的是,率先揮出拳頭的不是他,而是他室友。政宗就這樣扯著他衣領,一把把他摜到牆上。

「你想和她復合?!」反應過來的政宗怒吼。

元親傻了,這個回答和他想像的不一樣。「不是,我是說……」

「靠!那你是質疑老子想跟那女人在一起?」

旁邊教室的學生探出頭來,收到兩條狂怒的視線後立馬縮回去。

「不是!我他媽只是想問……」元親思緒亂七八糟導致言詞嚴重打結,情急之下就吼出來:「你昨晚到底為什麼笑著過來?」說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這什麼蠢問題,難不成還要哭著過來嗎。

沒想到政宗瞪著他,跟著吐了一句:「因為我把她打了一頓。」

「……………………」

原來昨晚,他的前女友是真的「不能」來了。

三十秒後走廊傳出驚天動地的笑聲,於是他們最認真也鬧最大的一次吵架,就這樣終結於「伊達政宗打了元親前女友一拳」的事實當中。

也是從那一次開始,元親什麼都不瞞他。畢竟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好瞞的,也沒有必要瞞,如果說天底下誰最值得當朋友,元親可能會說德川家康;誰最值得託付事情,元親可能會回答石田三成;但如果問,天底下誰最像他兄弟,元親一定回答你:伊達政宗。

但很多事情,都要等到回頭想,才會發現他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什麼。

 

04

 

「他們吵架兩個禮拜了欸。」好好先生家康說。

「好像這次真的有點不一樣,是不是要關心一下。」反應慢半拍的慶次說。

「可是最近沒什麼風聲啊。」人緣很好的左近說。

「為什麼我要浪費中午時間坐在這裡開什麼鬼會議。」滿臉黑線的三成說。

左近往椅背上一靠,習慣性翹起兩腳椅:「因為三成大大你啊,已經連續兩周都睡過頭了喔。」少了1031房的高強度鬧鐘,左近設的手機鬧鈴根本吵不醒三成,每次都費好大的勁兒才把他們家大人叫起床。

三成沉默了,驀然發現這好像是一個挺嚴重的問題。

「──不對!他們吵不吵干我什麼事,鬧鐘設多一點就是了。」被誤導思考方向的三成終於發現邏輯上的錯誤。但左近噴笑了:「我之前設了六個鬧鐘你還不是睡掉了!難不成要設十二個嗎!」

三成黑著臉,決定就算這個議題攸關到他的出席率,但他還是不要參與討論。

「啊,不過猿飛說他已經幾天沒看到政宗回去了。」家康突然想起來之前閒聊時的內容,當時還是想著沒什麼問題,結果小事拖到現在果然要出大問題。「這幾天在學校也沒看到他人,我有堂英文通修和他一起上,他這周沒出席。」別看獨眼龍那吊鋃鐺的樣子,他平常不太會翹課,成績一直蠻穩的。

「該不會休學了吧……」

慶次原本只是半開玩笑地回答,卻驀然發現周圍一片安靜,僵硬地轉過頭去,就看到元親站在他們這一桌旁邊露出錯愕的神情。

「等等、等等!元親!我剛剛在開玩笑!」慶次覺得現在好像不是什麼開玩笑的好時候,連忙擺手澄清,「這周一政宗還有到學校呢,和他幾個小弟跑來跑去,我幾個朋友都說有看到他,在……」行政大樓。

慶次臉突然刷白了,覺得自己好像多嘴什麼事情。

「在哪裡?」元親臉色已經沉下來了。

慶次挪開眼神,把答案拋給元親。只見他嘖了一聲,一溜煙又跑走了,好像有人在他屁股後面追他似的。一桌子的人默默目送他離開,最後三成一拍桌子站起身:「我退出這愚蠢的會議,你們要幫忙你們自己加油吧。」

「欸──留下來嘛。」慶次嚎了一下。

「對啊,三個……好歹也勝過一個諸葛亮是不是,大家都朋友一場。」家康附和。

「誰跟你一樣是臭皮匠!」不要以為他不知道中間消音的「……」!

三成揉揉眉心,他站起來左近就自動跟著退席。「總之,我下午與半兵衛和秀吉學長還有約,就先這樣。真的有事情再說。」

「可是剛剛元親跑走臉色真的很不妙啊。」慶次有點後悔。該不會政宗被抓到之後又要再開打一次吧?

家康倒是若有所思,最後視線轉向三成:「三成,你說你為什麼不想管了?」

「問我幹嘛。」三成又用標準的三白眼看他。

「因為你直覺蠻準的,」家康頓了頓,補上後半句,「如果不關秀吉和半兵衛學長他們的話。」

用十秒鐘忽略高中孽緣同學的後半句話,石田三成最後回答:「第一,我覺得伊達政宗不會休學;第二……如果我真的幫忙,總覺得知道事由之後,我會想把浪費我時間的傢伙都插成團子。」

 

嘴裡叼著團子的真田幸村看著跑過來的隔壁房鄰居。

「唔?政翁阿嗯?無偶欸,衛應翁維寬澳啊。」(唔?政宗大人?沒有欸,最近都沒看到他。)

佐助嘆了一口氣,「大將,你還是先把嘴裡的東西拿下來再說吧。」

幸村想了想,一口把三個團子兇殘地咬進去,然後才把竿子吐出來:「沒有喔,最近上課都沒看到他。有用手機聯絡就是了,他說這幾天都要請假。」

靠。

元親暗罵一聲,這小子居然提都沒跟他提……不對,他也沒住在那房間裡了……不對不對,怎麼樣都應該要說一聲才對啊!難不成他真的要休學……?

「打他手機沒人接?」佐助咬著雞排。

「沒。」

佐助偏頭想了想,「我沒獨眼龍他家電話,不過宿舍生不是都有留緊急聯絡資料?你不如打回去問問片倉老大,如果他有什麼事,他一定會知道才對。」

元親愣了愣,他倒是漏了這件事,方才急急忙忙衝來只想抓人,完全沒到可以打回伊達老家問個清楚。握手機過慣的現代人都忘記還有家裡電話這東西……但是打回去到底要說什麼啊,混帳!

渾渾噩噩去上下午的課,導致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最後還是只約了小弟們一起出去打發時間,至少不會一個人待在那屋子裡顯得那麼無聊。

打遊戲,沒雙打也沒人踹他下顎;吃零嘴,沒人過來搶食;看電視,沒人和他爭遙控器,連睡覺的時候都沒多一個打呼聲……元親搓了兩下臉,簡直要死,他媽的他哪裡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歡伊達政宗。

一群傢伙在包廂裡快把天花板掀了,元親稍微制止一下,不要太誇張到被店員注意,又窩回KTV沙發裡繼續沉思。幾個人注意到他今天特別沉默,自然圍上來關切一下:「大哥,怎麼啦?不爽的事情叫上兄弟們,來幾個人都幫你打回去。」說話的傢伙揮了揮拳頭。

元親噗哧笑了,表示沒什麼事。有這一窩小弟只有兩個字叫窩心,看著就覺得可愛得不得了,每個叫過自己一聲大哥地看起來都像弟弟。

幾個人看元親笑了,也就不多問,隨便撿了一個話題:「是說,最近不怎麼常看到獨眼龍啊,今天怎麼沒有一起把他叫出來?」提到獨眼龍,不少人附和起來,政宗如果帶人來,他們包場能包更大,人更多自然玩得更歡。

提到政宗,元親臉又一僵。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走到哪裡,哪裡都有這名字,越是不想去想越是陰魂不散。眼前小弟跟新進菜鳥興高采烈地比手劃腳,告訴他獨眼龍在的時候他們這兒鬧過的笑話和玩過的幾個地點,甚至還提到最精彩的車隊比拚。

大學嘛,少不了把妞泡妹開夜車,有時候也純粹是好玩,會呼朋引伴聚集車隊上學校後山看夜景,大家一起吃吃宵夜聊個天。氣氛好風景佳,成功配對機率還真不小,自己這邊幾個人沒事都會去晃晃,慶次也沒少幹過這種事情,只是元親對半夜不睡覺跑出門這件事不感興趣而已(失戀例外)。

可是有一次,元親半夜被電話吵起來,那頭只說出事了,有人找校外人士來搶地盤。本來睡到一半被吵醒就有夠火大,聽到有人鬧事更火大,元親當時抄了傢伙就要出門,沒想到原以為還在睡的政宗卻攔住他,在黑暗裡一隻眼亮得炯炯有神:「這種事情本大爺怎麼能少一腳,太沒義氣了,元親。」

元親噎了一下,原本想叫他滾回去睡,看政宗三百年沒活動筋骨的樣子就打消說服他的念頭,只能為來惹事的笨蛋默哀──別怪老子不手下留情,只是人型迅猛龍被你們吵醒了,不是我的問題。

血肉橫飛的結果確實印證他的說法:伊達政宗出手,天下無敵手。

……至少能夠和他打平的幸村還在睡,而自己正在看好戲。

但這件事過後出現了一個絕大的後遺症,那幫原本心心念念都向著自己的小弟,完全被政宗和他那台野狼收服,從此有事沒事都喜歡讓他把政宗叫上一塊兒出來玩,看得元親內心五味雜陳。要知道自己人緣不算差,但政宗也不過出來打一架就拐跑他一票小弟,就算元親再怎麼寬容大度,也不禁有種失落感。

看著小弟們開心的模樣,元親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來一句:「喂,你們喜歡他嗎?」

大哥發話,眾人自然安靜下來,整齊劃一地「啊?」了一聲。

看這群人的呆樣,元親又忍不住笑。他咳了一聲把笑聲壓下去,「我是說,你們這些傢伙,喜歡獨眼龍?」

「怎麼不喜歡?」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誰先開頭說話,「雖然比不上咱們老大,不過好歹算得上有膽色的好傢伙,比那幾個空會喊話的強多了,個性也不錯,有時候還會請客喝酒,當然歡迎啦!」好幾個也跟著點頭。

「幹,一罐啤酒就把老大賣了,我先替大哥揍死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另外一邊馬上傳來吐槽,頓時唉呦聲四起,一群人又鬧成一團。

元親看著他們想了想,之前帶女友回來只有尷尬加尷尬,這些傢伙早習慣幹來靠去,要把嘴巴洗乾淨可比天方夜譚,反而和政宗待在一起自在。結果他自詡直爽乾脆,最後還不比他手下這一群小夥子──到底他喜不喜歡男人哪有那麼重要,至少人不可以搞丟,這才是最一清二楚的事。

「好咧。」元親站起身,中氣十足的喊了一聲,「那就麻煩你們幫我一個忙。」

一旁的人不解地看他。

「從今天開始,誰先抓到獨眼龍送來給我,老子重重有賞!」

 

05

 

不對,不是這個。

元親把資料夾扔開,從櫃子頂搬下來另外一個箱子,繼續尋寶遊戲。

找到毛利元就送他的靠腰枕(元親嚴重懷疑毛利那小子藉此暗罵他),也找到家康送他的保O套成年生日禮盒(不知道家康到底是存著什麼心思才送這種成年禮),還有找到石田三成送他的整組領帶和領帶夾(三成那傢伙真的以為他會穿上這種東西嗎),翻了老半天,終於找到沉在箱子底部的伊達家連絡電話卡。

忐忑不安地撥了電話……回答他的是: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操!

把電話卡摔在地上,元親思考到底至今他罵了幾次髒話,該不會是嘴巴太不乾淨了上天才這樣玩弄他──不對,伊達那小子更是一嘴胡話,仗著英文溜,乾淨不乾淨都敢說,他絕對拍馬屁也追不上。

元親躺在地板上,腦子有點放空。

只不過就剩一年多要畢業了,元親向來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個性,也沒想過畢業要幹啥;交女朋友,心態上也不過就是大學的時候戀愛學分不要被當,青春不要留白。沒太認真過幾次,卻硬是被頂著槍,逼著認認真真一次,可是和他告白的傢伙居然連家裡電話都連是假的,心中沒有最嘔只有更嘔,連被女朋友放鴿子的心情都沒這麼鳥。

環視這個和政宗住了將近三年的小地方,難得這麼安靜,他還真不知道要幹什麼……眼角餘光瞄到被他從箱子裡扯出來的硬盒,元親愣了一下,一時半刻想不起來那裡頭裝了啥。坐起身抓來打開看,元親臉剎那黑了一半。

是一套「泳裝」。

沒錯,這也是同一個時間,伊達政宗送他的生日禮物──看著上頭粉紅色的貝殼bra和底下的布料,元親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二十歲成年生日,是大學生涯裡特別重要的日子。

早上先是被來自小弟們如雨的禮物洗禮一次,接著毛利用禮物砸了他一臉,還在納悶怎麼沒看到平常那批死黨的影子,一回到宿舍打開門,就看到滿滿一桌食物……還有一個正在向他飛來的奶油派。

元親冷不及防,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糊了一臉白呼呼的奶油,半固體食材還有悽慘向下流動的趨勢,房間裡面噴出來的笑聲只差沒掀掉屋頂,於是元親決定去掀掉這群衣冠禽獸的外表。原本就坐不了幾個人的客廳塞滿身高超過一米七的漢子,元親閉著眼睛胡亂揮拳都能打到人,完全不擔心他們有逃跑的空間。

家康最淒慘,元親幾乎把自己身上的奶油都抹到他身上去了;三成和左近爬到臥室元親床鋪上(上鋪)因此逃過一劫;真田幸村倒是非常厲害的把飛來的甜點都吃了,和雜耍馬戲團有得一比;佐助雖然不免遭到波及,但還記得這種日子都要帶替換衣服,換上乾淨的衣服倒是沒差。

至於前田慶次,依然遲到中。

把該打的人都打一頓,元親停下來才發現好像少了一個人。友情提供現場所有奶油派的罪魁禍首帶著嶄新的兩個奶油團出現在廚房門口,成為最終埋伏戰力,一發雙響炮,剛好兩團貼在元親胸部上非常有可看性。

他的室友笑得只差沒在地上滾,所以元親慷慨地賞他一計直拳放倒他,於是那晚伊達政宗兩眼都瞎了,左眼有著一圈悽慘的瘀青,但最可怕的是,就算雙瞎的政宗,依然有辦法在元親胳膊上留下兩個幾乎要出血的牙印,成為他成年的印記。

最後把自己眼罩脫下來戴到政宗頭上的元親,和瞎子一手攬肩、一手扶腰,幾乎笑成瘋子才離開廚房。

那些靠腰墊、保O套禮盒、領帶組就是那天收到的,至於其他能吃的生日禮物元親當晚就啃掉了。成年日那一晚可稱災難,他們宿舍小小的客廳陷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慘況,所有人都筋疲力竭,連三成都趴在元親的上鋪就睡著了,遲到的慶次掛點in浴室,更別提靠枕區睡成一片的傢伙,一個枕著另外一個肚子,一個腳翹在另外一個頭上,一路從客廳倒回他們臥房,屍橫遍野。

把抽出來的幾件衣服和僅存的毯子用蓋屍體的方式灑到睡在1031房的眾人身上,元親最後和政宗一起待在陽台吹風醒酒,兼抽睡前菸。

伊達政宗是個把菸當養生品的奇怪傢伙,這麼久元親早摸清楚他的習慣,早上起床一支菸,中午吃完飯一支菸,睡前一支菸;元親自從上大學定期晨跑和去健身房報到就不太沾菸了,不過偶爾碰一碰還行,於是就在陽台陪政宗抽幾口,一支菸兩人分。

元親看著他腫起來的左眼,想了老半天,終於擠出來一句對不起,換來政宗一串抱怨的嘀咕,和一句:「早知道就不準備你的生日禮物了。」

「……欸?」

元親還以為那一桌手煮菜就是他的生日禮物。

伊達政宗就是那時候用努力板著臉、但又很像顏面抽蓄快翹起嘴角的表情把那盒東西塞給他:「裡面東西很難弄到,不要隨便丟了,小爺跑一堆地方才找到的稀罕品。」

元親好奇的打開盒子,等到看清楚裡頭裝什麼,在大半夜噴出一聲響亮的髒話。美人魚貝殼造型的bra和那一條閃亮的粉紅色泳裝質料的尾巴真的是很稀罕的東西……可是他不想要這麼稀罕的東西啊!

「男性size,你一定能穿。」政宗還比了一個拇指。

於是他們又在陽台上小小鬥毆了一下。

生日禮物實在太shock,導致元親沒有認真聽政宗後面的話,嗯嗯啊啊就帶過去,因為想揍他的心情實在是大於感謝他的心情。現在回頭想想,好像政宗確實有提到他們老家遷居所以順便換了電話……

回到眼前。

元親黑著臉把那條尾巴拉出來抖一抖,還真的看到另外一張電話卡從裡頭抖出來,重點是,還附帶另外一把鑰匙。他捏起來仔細研究一下,確定不是房間鑰匙也不是機車用鎖,最後發現好像是宿舍樓下給人用的儲物櫃鑰匙,因為上頭有貼標籤碼。

──靠,我靠。

反應過來什麼,呼吸一促,元親急急忙忙從地上爬起來,穿了拖鞋就衝到樓下,不知道東西在裡頭放了快一年有沒有被扔掉……按著編號找到不屬於他的儲物櫃,啪地一聲打開,只見裡頭擺著一雙依然套著鞋套的嶄新球鞋。

是去年的最新款式,而且是,限量版。

在去年就已經貴到讓人當褲子,這種鞋都要提前訂才訂的到,想要跑實體店預購更是難上加難,他當時只能站在櫥窗外對照片流口水,可遠觀不可褻玩焉。這雙現在還是全新貨,在市面上簡直不是普通值錢,之前看到網路上的天價,元親臉都綠了。


「裡面東西很難弄到,不要隨便丟了,小爺跑一堆地方才找到的稀罕品。」

「男性size,你一定能穿。」政宗比了一個拇指。


原來這才是生日禮物。

難怪那陣子政宗兼了兩分差,早出晚歸的,早上都要用打才打得起床,摸估著大概家裡還有幫忙,不然連用兩份薪水都買不起。

沉默許久,從口袋裡摸出隨手被他帶出門的電話卡,元親撥通了電話,這回很快就被人接起來。果不其然,右眼老大的聲音在話筒那端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疑惑,表示政宗沒有回去,甚至很想入非非:現在才學期中,難不成他家少爺在學校胡搞瞎搞什麼要被遣返了?

乾笑一聲,元親一點意外感都沒有,只是腦袋一片混亂,自己也沒搞懂自己在說什麼,總之先安撫片倉小十郎。要知道右眼老兄出手是會死人的(不管是嚇死人還是唸死人),最好不要沒事替政宗露什麼餡,不然等獨眼龍回來一定第一個掐死他,於是這個故事直接The End,也不需要後續了。

草草掛了電話,元親看看手裡那把鑰匙,再看看放在儲物櫃裡放了一年的球鞋,最後一拳砸在陳舊的鐵櫃上,發出好大一聲聲響。不知道該哭該笑還是露出什麼表情好,元親只覺得自己連一頭撞死在牆上的心都有了。

……因為他當時給伊達政宗的生日回禮,是一套高中女生水手制服。

 

 

末章 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政宗提著隨身行李走下小巴,只覺得身心俱疲。

都過快兩個禮拜,他還是沒有想好要去哪裡住,腆著臉皮去幸村那邊住不是問題,可是就在隔壁房,被元親發現的機率是100%;至於其他人更不用說,打小報告比跑百米還快(因為有手機)。唯一可以考慮一下的對象是毛利元就,但是他倆不算太熟,更重要的是毛利收租金超坑──沒事不要和這種腦子裡面住妖怪的人打交道,政宗向來很靈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踢拖著腳步走進校門口,正想著乾脆當FFF團去毀滅脫團成員淺井長政(樓下邊間住戶)的美好未來時,政宗就看到朝這方向衝來的狂奔犀牛群……更正,是長曾我部元親常常廝混的那群小夥子。

……等等。

政宗看著很明顯是朝他奔過來的人群,開始覺得不太妙。

「龍小哥!請跟我們走一趟喔喔喔喔喔喔──」

「?!」

政宗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反射性開始行動──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於是那次周末的校園出現了非常神奇的景象:一大群人追著一個拎著行李袋、在校園大草皮上狂奔的同學,成為日後校園傳奇之一。

留在辦公室備課兼摸魚的松永教授看著窗戶外:「真是青春啊。」這麼有活力,看來期末可以大開殺戒了。

還不知道自己造成全系悲劇的元兇已經覺得很悲劇了,不是說打不過這群傢伙,但是這幾張熟悉的臉元親捧得跟寶一樣,隨便打一個都跟打在西海之鬼臉上一樣疼,平常待他也不錯,臨時說動手,一時之間也難以決定。

無奈跑到後來政宗實在有點腿軟,他還沒吃中餐,又餓又累又被逼著跑八百米,煩躁度不是普通程度能比擬,正當他把手骨掰的喀喀作響、想著打哪裡比較不容易被發現的時候,帶頭追在他後面那個卻氣喘吁吁揮舞雙手:「等等,我們不是要打人!不是不是!只是大哥下令了,但保證不會動到一分一毫……!」

元親下什麼令?

政宗一愣,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扛起來打包帶走,連行李都有人提,一群人跟螞蟻舉餅乾一樣把他和他的行李運到宿舍門口就丟在那邊,朝樓上喊了一聲「阿尼基我們把人帶回來了」,又再度一哄而散,逃跑得非常有效率。

正當政宗一臉傻的目送逃跑的小弟們,還沒回頭就被人喊住了。

「喂。」

感覺到有東西破風而來,政宗下意識伸手接住,攤開掌心一看才發現是兩把鑰匙。第一把很眼熟,是1031號房的主鑰匙,第二把則是上頭寫著編碼的儲物櫃鑰匙,而政宗已經把它交出去很久了。

從上頭衝樓梯下來的元親撐在欄杆上看他。

「我看你也找不到像老子一樣這麼體貼人意的室友了,願意遷就你睡上鋪呢。」元親咧嘴笑了,他也有一對虎牙和白森森的牙齒,也有一隻亮燦燦的眼珠子,笑起來會微微瞇眼。

他們總是很像,跟照鏡子一樣。

「所以還是回來住吧,外面絕對找不到這麼好的房子嘞。」元親聳肩。

政宗握緊鑰匙,安靜一下,便啐了一口:「Don't give me that bullshit!這位子是本大爺自己打來的,你少裝了。還記得那時候你不知道打了爺幾拳。」

「你那時候也送老子臉上好幾個瘀青。」元親不服氣。

「……之前期中調查報告還是大爺我替你寫的大綱。」

「上學期期末是上課前十分鐘老子幫你三百里加急從宿舍把筆電送到教室。」

政宗忍不住翹起嘴角。

「你失戀都是我在陪。」

「你喝醉都是我在收!」

「晚餐都是我在買。」

「碗盤都是我在洗。」

「冬天你沒帶厚被子,還是我借你的。」

「夏天我們那間冷氣壞了,是我修好的。」

「大二周末出門出車禍,」政宗開口。

「兩個都被撞飛啦,」元親接話。

「「是我把你扶到醫院去的!」」他們異口同聲,旋即噴然大笑。

其實事實是,伊達政宗差點斷了一條腿,長曾我部元親差點斷了一隻胳膊,一左一右,剛剛好一個撐著另外一個重量,你扶我我扶你再推著機車一同去醫院報到,因為那台機車是元親的重要財產,不能隨便丟在路邊,不然往後就真的要用小綿羊代步了。他們當時還非常慶幸不是騎著政宗的野狼出門,不然他們要雙雙被小十郎掐死。

「喂,伊達政宗。」元親眼裡像是倒映天光的藍,「老子想了你很多好處,但是想來想去發現比起好好回答,更想痛打你一頓──什麼叫是不是男人啊!」元親衝過來一把攬住他肩膀把他往死裡蹂躪。「你這偷溜的小子才叫沒種!上哪去了,你說!」

「……Shit……!你放手……!」

政宗被弄惱了,一把扣住元親的手腕逼著他跟著彎腰停手,一下子距離大幅拉近。如果現在要玩個數一數伊達政宗有幾根睫毛,元親一定第一個回答,可惜他只是盯著自己對面那隻眼睛,心念微動。

那是漂亮濃稠的琥珀色,岩融過後高溫滾燙的色彩。

「你……」

「你也太遲鈍了吧?」政宗奚落。

元親頓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撲上去把這傢伙打一頓。

 

結果真的如慶次所言,他們在底下大打出手,只是不同於第一次較低調,這次高調到樓上的全探出頭來看一樓發生鬥毆事件。

家康在陽台上往下看,忍不住失笑;聞風趕來的慶次興致勃勃地拍了照,發到群組去了;三成躺在床上就知道鬧鐘回來了,左近也跟著在陽台上拿手機錄影決定之後作為告狀把柄;大谷吉繼有點哀傷,他清閒的日子宣告結束──或許之後去問問同樣是法律系的前室友毛利那邊還有沒有新空房。

最後是管理員跑來制止,才中止這場鬧劇。

一起被訓了一頓,在雙雙認錯的前提下管理員終於願意放人走。再度青了一隻眼的元親侉著政宗肩膀,手痠腳累的政宗扶著元親後腰,兩人三腳的去等電梯,畢竟這狀態要爬上去好像不太可能。

「我說,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歡你啊。」元親在他耳邊咕噥。

「沒關係,本大爺出手追人還沒有把不到的對象。」政宗信心滿滿。

「靠北!我好歹也有城牆好嗎?!」元親覺得自己被小覷了。

政宗暗暗捏了他一把後腰,「絕對撐不過三個月。」

「要不要打賭?」元親腰閃了閃。

「賭什麼?」政宗眼神閃了閃。

「賭……」元親話才講到一半就被一陣響亮的咕嚕咕嚕聲打斷了。

他們之間一陣難堪的沉默。

政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兩禮拜陪導師實習去了,簡直累成狗,跳上巴士就一路睡回來……老子還沒吃中餐。」他不自覺在重點帶上了元親的口吻。

「你是刻意挑這時候出去實習的對吧?」元親嚴重質疑。

「沒有。」政宗矢口否認。

「你有。」

「沒有。」

「有。」

「本大爺說沒有就沒有……」聲音隨著關起的自動門被關在電梯內。

……一切復歸和平,吧?

 

翌日。

「獨眼龍!!!!你把老子的蛋糕吃了?!!」早上起床的元親發出一聲咆哮。

「我昨天跟你說過我很餓了!」政宗邊抽菸邊抗議。

「那是我答應要給小弟的啊你這臭傢伙!」

「啊你是不會在上面留個字條還是寫個備註什麼的喔?我看擺在冰箱裡沒人吃當然就吃啦!有種來打架!」政宗吼回去,接著聽到隔壁房傳來問好的聲音。「喔,早安啊,真田幸村。……嗯?對,我住回來了,只是去實習幾天而已。……西海之鬼!不准動我桌上的早餐!滾去吃你自己的!」

石田三成呻吟一聲,用枕頭把自己腦袋摀起來。

早知道就應該先把他們串成團子的!

復歸和平個頭!


是為:戰陣之間,不厭詐偽。戀愛即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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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Fuera del Mundo管中世界 转载了此文字  到 隱於黑夜,消逝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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