嚕主: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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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亂舞】月陽

*3.23 改個名字。

伊達組中心,大俱利伽羅視角,無CP。

設定是俱利伽羅最先到伊達家。

鶴丸被從安達家墓裡挖起來似乎是軼聞,但是用了這樣的設定。

太鼓鐘貞宗未實裝我也沒有仔細去查資料,所以暫略(.....)

政宗的人物形象採用戰BA,但是內容和戰BA無關,我盡量走史實.....但也只是「盡量」。內容漏洞百出,還請見諒,就當成半架空半史實來看吧,添增了很多我自己的想像呢。

基本上就是這一篇的延伸版。

說著只是想寫正劇向的伊達組,卻寫到1W3個字,也是醉了。


START?





(上)

 

  物化靈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大部分的「物」要擁有靈智,不經過百年的天地之氣陶養絕對無法為之,然而凡事總有例外。傳說只要一把刀沾上足夠的鮮血,不管時間或長或短,彷彿能吸入血液中精魄的碎片,刀劍就會從沉睡中甦醒,這便是所謂的「開光」[1]。

  大俱利伽羅就是在那個時候醒來的。

  你不是很能想像那種感覺,猶如原本被迷霧籠罩的世界瞬間被月光灑透般乾淨明亮。刀劍的沉睡並不是指毫無意識,只是對周圍的感度非常糟糕,他們最多只能朦朦朧朧地知道發生什麼事,被動的接收資訊,也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是,現在。俱利伽羅靜靜地想。他突然「醒了」,能清楚意識他現在身在哪,能感受到晚風的沁涼,能聽見夏夜嘹亮的蟲鳴,和蠟燭搖曳時產生的啵啵響。

  最初他以為那是月亮,初睜的雙眼適應不了刺眼的光芒,所以在模糊之中他只看得到躺在視野中的一勾彎月,金燦燦的,收尖的稜角並不輸刀尖的鋒芒。一直要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他看見的並不是西沉的月亮,因為沒有一日的月會那樣水平地倒著,也沒有月光能夠比那道光芒更為燦爛。

  「頭盔左右不一樣長呢。」

  「沒有誰生來是對稱的,就連有兩隻眼的傢伙眼珠子大小都會不一樣。如果這彎金勾左右對稱,那我獨眼龍的名號豈不成了大笑話。」有誰笑了,「就是因為這頭盔不對稱,才顯得本大爺平衡的不得了啊。」

  俱利伽羅搧搧眼睫,睡意又上來了。他才剛開光,著實累得打緊,意識迷茫中只覺得那聲音耳熟,再接著是鎧甲碰撞的聲響和悶實的步音。帶著長年練武磨出來的厚繭,那人輕輕撫過他的刀身:「真是把好刀,這樣也沒斷,反而越磨越亮。」

  「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龍爪啊,小十郎。」

  伊達政宗彎起嘴角,笑得不狂不狷,然而刀未出鞘,已然凶光四溢。

  物似主人形並不是沒有道理。

  大俱利伽羅就是這樣一把刀,和伊達政宗如出一轍的傲骨,畢竟伊達氏只是「好似挺著鐵骨」,而俱利伽羅則名副其實的「有著一副鐵骨」。他大部分時間保持緘默,反正刀有沒有語言都沒有差別,只是一概沉默地聽著主公對他嘮嘮叨叨,大半時間就是待在本體旁邊闔眼淺眠,足不出戶,也不和其他的刀打交道。

  政宗在戰場上不是個多話的人,只是他喜歡對著刀說話,像是把他們當成活物,從戰功到生活小事無所不談,開心的也說,不開心的也說,一天再忙也要花點時間拭刀、上油,並不亞於他烹飪的愛好。俱利伽羅承認他這樣正確,世界上不會說漏嘴的只有死人與死物,但是隨著從政宗那邊聽來的知識越來越多,俱利伽羅卻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腳。

  於是某一日,他走出那道薄薄的紙門,第一次走入伊達家。

  伊達政宗就是那樣從角落轉出來的。

  他穿著層層華服羽織,似乎剛洗好髮還濕漉漉地沾著水,衣裾上攀著條龍,正大張著爪牙,隨著走路帶起的風甩尾欲飛。說華貴,光是錦繡金龍和素色上好底料便知其身分一二,但同時也低調,無比張狂地低調,只有一對天蒼色的眼珠兒在昏暗裡像是會燦出光一樣炯炯有神。

  他們對上眼。

  那一瞬間俱利伽羅是真的以為伊達政宗看見他了──但是接下來政宗做的只是轉開頭,望著缺了一角的月,好似在發呆。很快有人找上他,過不了多久伊達家主就被眾人拱著走了,只是他倆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俱利伽羅清楚地看見他的主公稍微歪了歪腦袋,瞥了他的本體一眼,像是在疑惑:為什麼自己的愛刀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那一幕不知怎地深刻地烙印在俱利伽羅的記憶中,導致後人都以伊達者的身分稱呼衣著華麗、講究排場之人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伊達政宗那張微帶困惑的臉,和在月光下英氣勃發的俊秀,與戰場上的張狂恣意截然不同。

  那不是虛而不實的華美,而是藏在層層妝點下依舊蒼勁銳利的爪牙。

  刀們的情感很淡,像是所有情緒感應係數都被降到最低,畢竟情緒對他們而言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俱利伽羅最開始非常難以分辨何謂喜歡與厭惡,直到政宗那一日在解下他之後並沒有二度來拭刀,才讓總是有些自閉的俱利伽羅略感騷動。

  血腥味。這是從血腥中甦醒的太刀最熟悉的味道。

  人的腳步聲進進出出,這讓他莫名感到不安。踩出房間,他站在惶恐不安的人群身後看著躺在榻上的、他的主公,面白如紙,一條一條染血的濕布被送出房間。就是那一剎那,一把刀才學會一介死物不該有的情感,像是痛,比敲打在本體刀身上還要更沉重的痛。

  ──如果伊達政宗死了呢?

  這個問題鏘然擊響在俱利伽羅的心上。

  他會被傳給伊達家下一任傳人,也可能不久後會被進貢給權貴。他識得德川家康,也識得織田信長,更看過豐臣秀吉,一代英雄豪傑他哪一個沒有見過?他們哪一把愛刀他沒有聽聞過?可是如果今日他輾轉流入這些人手中……會快樂嗎。

  刀靈離開本體太久會虛弱,但是那一晚,俱利伽羅沒有離開過伊達政宗停駐的房間,就只是靜靜地閉著眼,感受空氣中傳來非常非常微弱的心音,砰通、砰通。

  在伊達政宗手上,他做盡身為刀的本分。護主殺敵、誇耀顯擺,不管是實質上的還是虛名上的他都已被物盡其用──這不就是身為一把刀最大的榮耀嗎?為人所用,為人所重視,為人所護。本雖為無銘刀,但更深刻的東西已經被刻到靈魂上,連時間都難以磨滅。

  天亮時,伊達政宗才脫離險境。

  眾人只聽聞刀房傳來喀達一聲,都忍不住驚懼地面面相覷……奧州龍還在昏睡,片倉大人寸步不離房門,有誰能夠無聲無息地潛入隔壁的刀寢室?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戰戰兢兢開門一看,才發現什麼人都沒有,只有一把大俱利伽羅不知為何從刀架上滾落下來,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似筋疲力竭。

  清醒後,聽人轉述這件事的政宗忍不住笑,難得文謅謅地咕噥了句「果真為吾刀矣」,自此每次出征幾乎次次帶上俱利伽羅,沒有帶上,回來也絕不忘探望。

  俱利伽羅或許本身沒有意識到,但他其實非常自傲,由內而外一意孤行,世上能令他左右只有伊達一人。同樣身為俱利伽羅龍紋刀,他深信自己比太鼓鐘貞宗重要太多,只是把刀結交朋友做什麼?應該是投身戰場與主公同戰,直至腰折那一刻為止。

  這樣的傲骨,到燭台切光忠來也沒有改變過。

  燭台切那傢伙剛來的模樣和他後來的樣貌差很多,甚至最開始不是這名字。俱利伽羅對他沒什麼感覺──不如說他對誰都沒什麼感覺──只是第一次見面覺得燭台切很「靜」。而「靜」是什麼意思,就是少了血氣的溫潤。

  燭台切是把開過光的刀,但是從織田家轉手而來時,他並不像俱利伽羅這樣帶著蓬勃旺盛的戰意與身為愛刀的自傲。那時他還有著一對完好的金色眼睛,好奇地轉著腦袋欣賞嶄新的環境,從頭到腳都散著溫和的氣息,讓俱利伽羅下意識地扁眼。

  軟弱。

  他很快染上伊達家風,比俱利伽羅更習慣注重外表這回事,但更令俱利伽羅不開心的是,政宗很喜歡這把新來的刀,因此才取了「燭台切」這個名兒,意旨「如斬燭台一般斬落無禮之徒」。

  雖然燭台切對名字仍然略有不滿,也很是喜歡伊達政宗──三不五時就能看到他跟在伊達家主屁股後面進廚房[2],對鍋碗瓢盆興致盎然,很明顯人類的烹飪行為引起了他的興趣。前主豐臣秀吉來訪時,更是隨著政宗在廚房被薰了一鼻子油煙[3]。

  無趣。

  俱利伽羅對燭台切總是愛理不理,充分表達他對於有別的刀跑來瓜分政宗的愛這回事的不滿,也展現他從開光時就待在伊達政宗身旁而深深染上的孤傲。

  但就算是這樣的疏離,燭台切也不是很在乎,他總是笑笑的,大多時候都在長廊上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和俱利伽羅聊天(更不如說是自言自語),鮮少看到他露出負面的情緒,唯有在戰場上才認真肅顏以對。

  曾經一度是織田刀的燭台切,輾轉通過秀吉之手轉入伊達家。說實在俱利伽羅是瞧不起他的,被轉手的刀代表不夠為主公所中意。但不對話不代表聽不見,聽著燭台切的自言自語(俱利伽羅一直是這麼認為),他無意間又得知很多外界訊息。織田信長幾乎變相是最大收藏家,連三日月宗近都傳言曾經出現在他清單之內,雖然最後被證實在豐臣秀吉手上。

  混亂的世代,流亡的刀。

  這幾乎就是一把刀的命運,就算開了靈智,依然操之他人之手。再好的雕工、再美的刀紋、再鋒利的刀刃,他們依然從鮮血中誕生,舔拭過無數生命的哀號再巍巍顫顫地開出遍地瑰紅的彼岸花。

  「你很像,你知道嗎?」

  就是這一句話拉回俱利伽羅的注意力,他默默轉過頭去瞪著說話的人,破天荒接了第一句話:「……什麼?」

  「你某些部分很像政宗公,非常像。」燭台切撥了撥額髮,俱利伽羅這才注意到他的髮型──額髮全部撥向一邊。這是伊達政宗才有的特徵。不知何時,當初有著一頭亂糟糟髮型、溫和到讓人覺得軟弱的燭台切光忠,最後也帶上一點伊達政宗的味道,渲染出同樣的傲氣,只是相較俱利伽羅內斂許多。

  「這樣說你會生氣嗎?」光忠笑了笑。

  「……」俱利伽羅最後用沉默表示回答。

  他實在不想承認,自己被這樣形容後,感覺到的情緒居然像是小氣泡翻騰而上的愉快,但是他沒有接話的舉動讓光忠樂了。燭台切笑著走過來搓亂俱利伽羅一頭褐髮,引發龍爪暴怒的跳開,卻沒有加以反擊、賞他一拳,而是大步流星地掉頭就走,於是那一日燭台切光忠知道伊達政宗就是大俱利伽羅最大的罩門。

  一則以喜,一則摻憂。

  只要是刀都要面對那一關,就跟人類沒有辦法逃避死亡一般。但是燭台切來不及把這個道理和俱利伽羅講明白。

  從長船刀匠手底誕生的燭台切光忠是個稀罕品,原本政宗商量後想把他埋了,至少陪著伊達家也好,轉手出去著實捨不得,可是埋了又覺得毀去刀子的性命,一個惜刀如憐子的人哪裡辦得到辣手摧花?導致向來行事果斷的獨眼龍難得苦惱到連夜半都睡不好,藉著家康拜訪的時機隨口抱怨一下。

  那是俱利伽羅自啟靈智以來,第一次不贊成伊達政宗的意見。

  但是那個蠢貨居然只是無所謂的笑了笑,說埋起來也挺好的,他就能與歷史一同沉眠,或許在非常遙遠的某一日能夠被挖出來,再一次品嘗人世的滋味。光忠沒有說出口的是,或許一把刀能夠不用面對任何一位主公的死亡才是最好的結局。

  天知道事情峰迴路轉,家康帶著小兒子上門求親了。就算對其他人漠不關心如俱利伽羅,也滿臉黑線聽著他們的對話,什麼叫「光忠這算嫁入我们家[4]」。獨眼龍轉轉眼珠子拍腿笑了兩聲,通情達理的爽朗,只要不打他臉就不會有壞果子吃,最後奧洲龍應下來當這個媒人,把燭台切光忠轉讓給德川家,也算一個非常好的歸宿,賣個非常好的人情。

  俱利伽羅默然轉過頭去,恰好見到燭台切光忠端坐在門邊。

  斜陽直射進來,他一半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半融在紙門的陰影裡,光影斑駁的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同時又浮現伊達家不為人折腰的骨氣,難得讓俱利伽羅覺得他有那麼幾分果決剛毅。

  「我們是刀,這便是刀的命。」

  燭台切的聲音輕的更比吹進來的微風,稍微盤旋一下,又無聲無息地走了。

  他離開那一日俱利伽羅並沒有去送他,只是窩在房間裡不知怎著有些悶悶不樂。紙門外有個影子,光忠的嘴唇動了動覺得應該要提點他些什麼,但是最後吐出來的也只是一句:「就此別過,你多保重。」連平常那些老媽子式的嘮叨都沒有多說兩句,便走了。

  室內再度靜了下來。

  燭台的離開代表生活回復到先前的模樣,但是非常偶爾,俱利伽羅坐在長廊上時會忍不住回首,眼角餘光瞄過去時恍惚還覺得有個刀影在那裡……紙門的左後側,光影之間,那是光忠原本最喜歡的位置,因為曬的到太陽又不會太熱。但只要眨眨眼,光忠的影子就消失了。

  伊達政宗來看他時,這個不常嘆氣的人也會感慨,把燭台切送出手真的是他一生做過最值得後悔的選擇。

  俱利伽羅闔上眼感受帶著硬繭的指尖輕觸他的刀身,雖然心頭確實有哪裡空了一小塊,但他的主公還在這裡,這些就都還能忍,日子還能照樣過。他一個人戰鬥,護著他身後最明亮的一彎明月,照亮夜冥。

  他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當那一天到來時,才如此措手不及。

  大俱利伽羅瞠大雙眼望著伊達政宗,而伊達政宗也同樣睜大獨眼,看著摔落在地上的、他的愛刀,發現那雙曾經握著雙刀也力氣噴湧而出的手,不再聽從他的使喚。一甲子的歲月終究在他身上刻下老態,伊達政宗或許內心失落,但真正手足無措、內心狂亂不止的卻是那一把掉在地上的刀。

  時間之於刀並沒有意義,俱利伽羅慢了非常多拍才理解到,刀不經打磨會破損,但人類就算時時打磨,時間歷久必然凋零。

  如遭雷擊一般,那一日心神不寧的俱利伽羅再度踏出刀房。現在他熟悉這地方,數十年如一的景、數十年如一的人,回想起來才發現這莊園子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記憶裡,但他連找個能夠靜心的角落都辦不到。

  煩躁地回過身,卻看見伊達政宗從一樣的位置轉出來。

  當年的他,絕代英雄,周身流轉的是澎湃的生命力,層層華服蓋不住鋒利的氣勢;現在的他,依舊威儀萬丈,但是如遲暮時分,鬢角花白,層層華服羽織蓋在他身上成了禦寒。曾幾何時,上頭的金龍淡去變成一朵朵秋菊,大口大口綻放在衣襬上,美的像凋零前最後一刻吐盡芳華的狂傲自負,我花開後百花殺。

  年老的伊達政宗並沒有如當年望過來,而是皺了皺眉頭,輕輕咳了兩聲,隨後摀著胸前劇烈嘔起來[5]。又有許多人找到他,或驚或懼,簇擁著把人扶回主屋去了。

  俱利伽羅退回房間,也是從那一日起,他再也沒有見過伊達政宗。

  他就這樣靜靜待在自己的本體旁邊,數著空氣中傳來的緩慢心跳,每一日都這樣數著,鼻間盡是繚繞不去的藥味。有時候有人會來替他上油磨光,但是政宗已經不來了──或著說,他來不了了。

  很多人踏足伊達府,而最後一個到的,是德川家光。

  政宗和家光一點都不像,德川家光就是生了一張德川的面孔,和他祖父像的不得了,但是俱利伽羅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卻一瞬間的恍惚。武將的氣質都有三四分相近,黑髮鴉鴉、神采奕奕,龍行虎步的姿態,都彷彿看見當年那個年輕氣盛的獨眼龍。身為一把刀,在那時候才深刻認知到,時間之於人類,流逝得有多快。

  家光臨走前提到燭台切光忠,說鎮宅寶刀依舊如新,政宗寬慰地笑了笑。

  家光離去後沒隔幾日,就是那一天,從政宗臥房裡乍響第一聲慟哭,接著便是整個伊達家的哀慟,傷及根骨的哀沉幾乎殺死這獨霸仙台之家的活力。歡快的夏天腳步快來了,但是伊達政宗並沒有等到夏荷盛開的那一天。

  俱利伽羅倒在地上,聽著夜晚的蟲鳴覺得睡意湧上來,模模糊糊間睜開眼,只看到一輪真正的新月掛在天空上,左右分配均等,像個完美的幾何符號,在俱利伽羅眼中卻只是漂亮到虛假的裝飾品。或許再也沒有誰能把那一勾不對等的彎月穿戴得如此平衡。

  喀噠。

  刀房再度傳來一個聲響,伊達政宗的舊部打開房門,滿臉淚痕的看著跌落於地的大俱利伽羅,裡頭依然一個人都沒有。想起當年笑著說「果真為吾刀矣」的主公,鐵錚錚的漢子嘴角一動,無比恭敬的跪下將伊達政宗的愛刀捧回架上,淚盡幾乎繼之以血。

  俱利伽羅像是回到開光前的狀態,整日渾渾噩噩,發生什麼事都不太清楚,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眠中度過,就連被帶到伊達政宗的喪場上都不是很有印象,只覺得睏。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他就只數著這四個字,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快的連刀都心驚膽顫。

  每一年有一日總能聽見伊達家的嚎啕,是什麼日子呢?俱利伽羅那段記憶卻有些模糊。他也不常被人帶上戰場了,德川家統治下的日本獲得暫時的安寧。歷經戰亂的寶刀雖未老,但仙台伊達家像是敬奉伊達政宗一樣把他供起來,依然定期有人替他上油、磨光,卻已經無人在上油時一字一句的傾訴生活瑣事,只是帶著敬畏的目光注視他刃上每一個細小的擦痕。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春天,半個夏天。

  終於在伊達政宗過世後第五年的夏天,俱利伽羅莫名其妙的「醒了」。你也不會知道那種感覺,好像一切停擺的世界終於開始走動,凝固的風開始吹撫,熄滅的蠟燭啵的一聲又重新燃起來,夜深人靜的夜晚依然只有一輪明月高掛。

  他睜開眼,從地上緩緩撐起身。

  政宗並不葬在這裡,只有一個僅供紀念的墓銘,矗在石階之上。

  一人戰鬥,一人孤身死去。

  他突然想起光忠那傢伙的笑臉,或許被埋掉真的挺好的,如果那時候就入土,他就不用在這裡感受如此深刻痛苦的孤身奮戰。

  刀沒有眼淚,但是他啟靈智太久了,久到太像個人,所以才會還沒行到階上的石牌前就已經踉蹌跌落於地。浸滿鮮血才能開光的太刀,眼眶流出來的不是澄清的淚水,而是濃稠的血液,滴答滴答,用豔紅潤澤了他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主公的墓銘。

  佳兵不祥,他們便是最傾慕的主公一生中,最美麗鋒利的付喪神。

 



(下)

 

  然後?

  然後大俱利伽羅就回去了,過起和從前沒兩樣的生活,隨著伊達家的遷徙而遷徙,隨著時間的打磨而磨光。伊達家的小朋友也不能說難以相處,人人都敬他護他,大俱利伽羅這把刀並沒有因為伊達政宗的殞落而受到半分冷待,至主公死後依然飽受蔭庇。

  這一轉眼,就幾乎百年飛逝。

  他依然坐在沿廊看著飄搖的紅葉,卻感覺到異於普通人類的腳步聲──轉過頭去,一根微涼的手指戳上他側臉,簡直幼稚到不能更幼稚的把戲。

  「嚇到了嗎?」一對金色的眼珠和他對在一塊兒。

  滿地的豔紅楓葉沾在純白的衣襬上,白到有些透明的面孔像是要化在天空裡,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閒雲野鶴。要到不久之後,俱利伽羅才知道這傢伙的名字裡也確實有個「鶴」字,但是一點都不如閒雲野鶴那般淡泊閑靜。

  當時他完全沒有被驚嚇的意思,只是非常冷靜地面無表情撥開那隻手,找了另外一個地方坐下,繼續發他的呆。對方居然也不以為意,聳聳肩就雙手支在腦後悠閒地跑了。

  鶴丸國永是個怪傢伙。

  有多怪呢?就是怪到會讓人完全受不了的地步──標榜「驚喜在人生中不可或缺。如果都是能預料的事,心會因此而死去」的一把刀,最愛做的事情是像個STK跟著你,吃飯的時候要從背後嚇你一聲,睡午覺要在你睜開眼的時候蹦出來驚你一跳,幸好刀沒有排泄的煩惱,不然俱利伽羅嚴重懷疑鶴丸國永會為了驚嚇他所以偷看他上廁所……想到就忍不住一陣惡寒。這哪是驚嚇,根本是驚悚。

  俱利伽羅對他也沒什麼感覺,只是大部分碰到面時能閃多遠就閃多遠,不然鐵定會被騷擾。伊達氏畢竟是大名後裔,刀劍來來往往不在少數,俱利伽羅不愛交際又更不愛八卦,只要鶴丸不要像燭台切那樣「自言自語」,他也沒有興趣主動去問他的前經後歷。

  反正鐵定是像光忠那傢伙一樣,被轉贈在權貴之間,最後轉入伊達家而已。

  俱利伽羅和鶴丸最開始相處完全稱不上融洽,比燭台切光忠更糟糕一些。到了這年頭,他們已經沒有上戰場的機會,活動範圍不外乎就是刀寢室之外方圓五百公尺內的院子,鶴丸又是關不住的性子,嚇完那邊嚇這邊,俱利伽羅從沒少過「驚嚇」,有時走在路上都會忍不住回頭看有沒有一個白色身影跟在自己後面,幾乎成為慣性。

  最開始還能忍,但是隨著深冬踩踏而過,春天甩尾盤桓,眼見夏日就要到來,俱利伽羅難以克制一日比一日煩躁。

  或許記日的方式隨著時代也在不停改變,但是他只要看著節氣就知道那一天快到了──伊達政宗,仙台藩主的追悼會。就算人們已經漸漸淡忘這位天下副將軍[6]的樣子,忘記他曾經為這塊土地做了什麼事,忽略成就一代繁榮耗盡的多少心血,但是大俱利伽羅不會忘,因為他是伊達政宗的刀,獨眼龍親手開光的愛刀。

  多少年了,想起來都還是歷歷在目。

  有時會想,身為一把刀有著這麼好的記性做什麼?生命如此冗長,只要沒有意外他們幾乎亙古不滅,凡事都記著反而是種痛苦,遺忘才能一了百了。不用為回憶所困,履行真正的獨生獨死。

  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為了避免被某人跟著,俱利伽羅還特地挑了晚上出門。他當然去不到瑞鳳殿[7],每年都只是去看看那個以茲紀念的墓銘,不用觀儀容也不必聞其聲,伊達政宗比誰都鮮明的活在他腦海裡。

  還記得有一次政宗曾經把他帶出去見客,誰無理地輕輕嗤了一聲,說他是把被磨去銘文的太刀[8],比尋常的太刀還短了幾分──俱利伽羅只是冷眼相看,這是事實,但他從不引以為恥。結果刀很冷靜,主公卻很不冷靜,鏘然一聲,大俱利伽羅已然半出鞘,獨眼龍殺氣萬分,充分展現「只有我能說這把刀的不是,誰說他不好我就砍了誰」的流氓氣息。

  俱利伽羅不自覺嘴角動了動,他摸上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笑了。

  一百年。一個世紀。

  跪在石階上,他這一百個年頭中卻沒有一年有勇氣走上階梯,僅只於此而不能行更多,滴答血淚不能停,無聲悲鳴,但縱使如此依然打直了背脊,帶著一貫的鐵骨和傲氣。只有他一人就夠了,這世上最引以為傲的伊達愛刀只需要他一把,不需要第二把。

  「嚇到了嗎?」

  沒有誰戳他的臉頰,但是同樣的話還是順著晚風飄來。

  俱利伽羅不懂自己為何瞬間狂怒。情緒的大起大落之於他非常罕見,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扣著鶴丸國永的脖頸把他按倒在地,雪白的衣袍散開,上頭濺落大俱利伽羅的血淚,像是即將被扼殺的一隻鶴鳥。

  不允許任何人踐踏這一方寸土,任何的不尊重與遊戲心態都是詆毀。就像是燭台切光忠說的,大俱利伽羅最大的罩門就是伊達政宗,誰都不能侵入那個最可怕的暴風圈。

  然而鶴丸只是訝異地眨眨眼:「唉呀,這次換你嚇到我了。」

  ──面對那張不怎麼正經的面孔,實在讓人難以持續怒火。

  大俱利伽羅瞪著他三十秒,最後還是頹然垂下雙肩,鬆開扣著他的手:「…………滾遠一點。」說完便轉過身去盯著伊達政宗四個字默默出神。

  鶴丸撩起衣袍,像是完全沒聽到俱利伽羅說了啥,也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沒發生過一樣蹲在俱利伽羅身旁,同他一起看著伊達政宗四個字,用看著什麼新奇事物的眼神,又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情而彎著嘴角,笑得自在,又帶著刀特有的冷然。

  「如果我說我也曾經這樣哭過,有沒有讓你嚇一跳?」鶴丸驀然開口。

  俱利伽羅不自覺被他拉去注意力,雖然沒有轉過頭,但是鶴丸看到他輕輕動了動,臉稍微側過來,眼珠子倒是還正經八百地死盯著政宗的名字,堅決表示「只是你話癆,並不是我想聽」。

  這就是小朋友所謂的口嫌體正直?

  鶴丸又眨眨眼,但還是張嘴說起有些古老的故事,搖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羽扇,在氣溫已經漸漸升高的夏夜裡激起一股涼風。輕快的語氣,說的卻是自己染著血腥看五百多人被屠殺的歷史,安達諾大的家業幾乎全部毀於一旦,而他開光的時候,映入眼簾的第一幕卻是遍地死屍。

  知道自己將跟著主公一起入墳,當時那樣年輕的寶刀初醒面對的就是龐大的殺孽,心中想著這樣也好,便打算跟著安達貞泰一同永眠。然而還睡不到幾個時辰,一切的美夢就被一把鐵鏟硬生生敲成碎片──鶴丸至今依然忘不了鏟子與泥土撞擊的聲響,每震動一下,他周身就鬆動一些,直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入眼的是碩大的月圓,和人類永無止盡的醜惡貪婪。

  於是他被從墳裡挖出來,再度回歸現世。

  「我在織田家認識光忠,雖然沒有很熟,但他是把好刀。」鶴丸雙手支著下顎繼續盯著伊達政宗的名字,眼角餘光注意到大俱利伽羅已經不自覺整個人都轉過來。「而且他很容易被我嚇到,蠻有成就感的。」鶴丸追加評論。

  俱利伽羅滿臉黑線。那個心傻的好人。

  鶴丸瞄了瞄他表情暗笑幾聲,繼續說著漫長的故事。

  被迫從墓中挖起來,他也曾經哭過,為什麼不在那時候就斷了?多好,至少隨著安達家一同逝去。滿臉的血淚污了潔白的袖袍,他染著鮮血坐在北條家的沿廊上,看見一群野鶴從天空掠過,那般自在快活,卻不懂為何自己要活得這般沉重,明明他也潔白染紅。

  腳步聲篤篤而來,紙門被拉開,他看著北條貞時走進房裡,對著自己的本體無比憐惜的輕撫著卻又眉頭深鎖──應該要恨他的,恨到骨子裡頭去,可是鶴丸卻發現自己辦不到。

  這就是人類,從古至今從來沒變過的矛盾,對挖墳這件事怎麼不會感到毛骨悚然的痛苦?但是貪婪的心魔吃掉他的理智,來源不也就是對自己瘋狂的渴求。

  一把刀能夠美得如此驚世駭俗,何嘗不是另類的驕傲。

  「而且歷史是個循環的東西,我覺得這就是命運。」鶴丸笑了,「被信長公轉贈家臣,我就這樣輾轉著隱居到神社裡頭,想著『這樣總能好好休息了吧?』結果最後還是被人盜出來,不過第二次我就沒哭,再哭就顯得孬種了。」

  俱利伽羅聽到沉默,不知該如何應答。回頭想想,反而像是他無理在先。論輩份,鶴丸幾乎成了上古精怪;論經歷,這才叫做真正的血淚史,若是他得以和伊達政宗一同下葬又被人挖出來,俱利伽羅不敢想像那會令一把刀怎樣痛苦到發狂。

  本阿彌光的和北條貞時又有哪裡不同?前後間隔三百餘年,當真滄海桑田,唯一沒變的只有人性的貪婪。他們不都貪著鶴丸國永的名號,一再打擾一柄上古寶刀的安眠?再再毀去他的喪禮,逼著他由死轉生。

  「之前也怨恨過,可是想想又不對了。我代表的是歷史,我記得的是過去,在我們的主公、各大英雄好漢或戰死或病死或老死,人們漸漸遺忘他們的時候,只有我們還記得。」

  鶴丸笑了。

  「安達家幾乎全滅,但是你看看我。」他攤手,「人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會提起貞泰公,於是安達家的屠殺被記入歷史,大家都為他們哀悼。你不也一樣嗎?」

  「我們就是主公留給世人最後的印象,是戰爭最後的遺跡,讓他們不會被完全遺忘。人們看到你會說:看!這是伊達政宗的刀。於是他們會談論政宗公在世時候的英勇事蹟,因為有你,所以使他鮮明的活在人們的想像裡──你看,這樣不也挺好的?」

  鶴丸揉了揉俱利伽羅的頭頂,訝異的發現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撥開他的手,只是盯著伊達政宗的碑,最後慎重其事撫去其上的塵土,像是當年政宗那樣對待他一般輕柔仔細。那道傷口永遠不會癒合,但是也沒有必要時時去摳它,應把收口的部分再度扯的鮮血淋漓。

  那一日俱利伽羅回去就睡了,像是那些年伊達政宗來拭刀時他會做的那樣,在榻上蜷起腳,睡得平靜安穩。鶴丸輕輕搖著扇子帶起沁涼的風,把身上的羽織解下來披在俱利伽羅身上。他們就是這樣,或許某一日,刀劍也會淪為淘汰品,不再為人使用。

  「古人化仙總想乘鶴而去,卻忘記鶴是候鳥啊,就算離開了,春天還是會再飛回來的。於是我染著血腥,又像是鶴一樣地飛回來了,不知道有沒有嚇到人呢?」

  俱利伽羅閉著眼聽到鶴丸國永這樣說,彷彿回到百年以前伊達家的榮景,或許就像鶴丸在安達家一樣,他們的主公會從某個角落轉出來,帶著讓人信賴的笑。總有那麼一個人,會願意讓人傾心於他、追隨他的腳步,就連他們這些物化出來的刀靈也無可避免被吸引,縱使知道佳兵最後帶來的結果必是毀滅,依然在所不惜。

  尚未乾枯的血淚染在純白的羽織上,俱利伽羅確實沒有那麼討厭這傢伙了。

  一夜釋冰霜,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大俱利伽羅自此之後很少去和鶴丸計較什麼,反正也只是被嚇一嚇,就算了。尤其是他們漸漸從實戰品變成藝術品,日子更是無聊透頂,有個伴打發時間也比較好過日子。

  他們一同看著時代的改變,槍砲取代刀劍,洋艦取代帆船,草屋木屋被方正的建築取代,看著武士的凋零、大名與名將的沒落。連會正確握刀的人都少了,脇差都用不好,更遑論他們這些難以駕馭的太刀,或者是其更之上的大太刀。

  原本以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也許會被一同收入某個收藏家館藏,也可能哪一日被送入某間博物館,就這樣直到鏽蝕吃掉他們的生命為止。

  「所以還是進貢天皇吧。」

  當那一句話穿過拉門飄來時,俱利伽羅緩緩睜開雙眼。

  這幾日明治天皇親臨仙台,伊達家忙的焦頭爛額,一天到晚都聽得見奔走的腳步聲,但是這一句話像是劃破嘈雜一樣灌入他的耳朵。

  「大俱利伽羅?」

  「不,那怎麼成,那是政宗公的愛刀,我們仙台伊達家從當年就一直沒有轉手的寶刀。」他連名字都不識得的聲音這樣說,「我說的是鶴丸國永,鎌倉時代就存在的上古神刀,價值來說也相對合適。明治天皇如今奪回實權,表達一下態度……我不說白,你明白。總之不會是壞事。」

  「現今的仙台伊達……也不再是當年的伊達家了。」

  一句話重重擲在地上,不僅是對房討論的人沉默,刀寢室也陷入一片寂靜。

  俱利伽羅轉過頭去,看到的卻是鶴丸瞪大眼撫著胸口:「我真的被嚇到了,嚇好大一跳。沒想到混過安達家,到過大名手中,從墓裡神社裡挖出來兩次,去了南也來到北,最終還有辦法去見天皇。」他眨眨眼,「挺不賴的刀生,對吧?充滿驚喜。」

  俱利伽羅木著臉:「你去哪裡都和我沒關係。」

  「嘛,都過了這麼久還是這樣傲嬌啊,誠實點不成麼。」

  大俱利伽羅覺得就算經過這百餘年,他還是很想用茶几糊鶴丸國永一臉。你才傲嬌!你全家都是傲嬌!

  ──於是就在這樣簡單的對話裡,決定了鶴丸國永未來的動向。

  在待在伊達家的最後幾天,他依然四處嚇人並從來樂此不疲,但是俱利伽羅曾經看到鶴丸坐在伊達家的圍牆上晃著腳、望著青天,一陣微風吹過,掀起了他潔白的衣袖,像展翅而起的鶴翼,欲飛而不得。

  他不自覺在陰影中駐足,捕捉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像燭台切那樣,或許未來他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但是入了皇家,見面的機會好比雞蛋砸贏石頭,此一去,幾乎可以肯定便是終生隱居在皇家收藏室,除非天皇倒台──從目前局勢來看,萬不可能。

  「……不會再有人把我從皇室偷出來了,對吧?」

  像個孩子一樣求著驚喜的鶴丸,喃喃地說著他從沒能達成的訴願。終於能好好睡一覺,不會有人打擾的安眠,彷彿回到初生在天喜手上時的寧定,他在安達家的溫床睜開一對金色的眼珠子,如果那時候安達家沒有被屠,安達貞泰沒有逝世,這又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像是聽到鶴丸不安的疑問,俱利伽羅在他離開那日還是臉臭臭地送他到門口,突然想起燭台切光忠,這才有些後悔起為何當時他只是窩在房間之中,沒有出來送他一程。

  「你會和燭台切那傢伙相處得比較好,政宗可能……我只是說可能,會喜歡你。」俱利伽羅簡直像天上下紅雨一樣主動開口,要離開的鶴丸轉過頭來看他,滿臉詫異,望著俱利伽羅堅持不讓他看到正臉的腦袋。「……但那時候你不在。」

  但那時候你不在。

  所以我們三個和政宗公沒有辦法聚在一起,享受伊達家繁極一時的榮景。或許那是每一把刀都會奢望的景象,愛之、惜之、伴之,能夠好好的睡一覺再精力充沛的上戰場,物盡其用,而後一起隨著主公斷在人生的盡頭,但是他們都沒能做到。

  鶴丸國永笑開懷:「真是嚇我一跳。」

  一九零一年,鶴丸離開伊達家。

  俱利伽羅回到諾大的室內,發現這是他第二次面對荒蕪到可怕的寂靜。第一次是伊達政宗,第二次是鶴丸國永。一把刀還能忍受幾次哀傷到幾乎散其精魄的痛苦?他不知道,但是他想起鶴丸的話。他是伊達政宗的愛刀,只要他永存一日,曾經在他周身發生過的歷史就永不消亡,這成了一把刀殺敵之外最值得驕傲的成就。

  漫長的,一個人的戰鬥。

  只是俱利伽羅怎樣都沒有料到,他離別時的那一句話真的一語成讖,而第三次的傷痛會來的如此之快。

  那一日,天搖地動,連總是對大小事情無動於衷的俱利伽羅都慌了。他聽見樑柱搖晃的嘎吱聲,感覺到大地沉重的怒吼和人們驚恐的哀鳴──是了,從前也有,這就是地鳴,比起颶風暴雨更可怕的天災。在政宗那時候也曾遇到一次,令蒼龍為之變色的本能恐懼。

  但是仙台伊達家撐過來了,事後大俱利伽羅才知道因為仙台離震源有一段距離。

  關東大火,死傷超過十四萬人。

  水川德戶家……全毀,而東京皇宮在震後也遭祝融肆虐。

  伊達家後裔子孫慌忙進收藏室,深怕這些歷久愛刀有個意外,幸好這些價值連城、背後歷史斑駁的太刀都安然無恙,唯有大俱利伽羅跌落刀架,滾在榻上,刀身滑出刀鞘,鋒芒黯淡不已。他們不約而同想起在教科書上或上課聽聞的故事,相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垂下眼簾跟著黯然神傷,此一震,不知震垮多少家園、震毀多少文明。

  他們依然是刀,人類看不見聽不見,只能被動地聽著人們口耳相傳。

  要到很久以後,大俱利伽羅才確定燭台切光忠真的燒毀於關東大地震──又一把伊達政宗的寶刀殞落;但令一則還算好消息,鶴丸國永依舊大難不死,好端端地在皇家收藏室裡頭養老,還曾經出來擺個展,聽說很是風光。

  燭台切光忠。

  俱利伽羅想著這個饒口的名字,只有伊達政宗可以把燭台切這名字發音發得標準還毫不打結。那一年他們坐在長廊上,蟬聲唧唧,政宗同時把他們兩個拿出來曬太陽,光忠那傢伙挨著政宗好不親暱,俱利伽羅不甘示弱地霸佔獨眼龍的另一側睡午覺。陽光很暖,伊達政宗的體溫也很暖,幾乎熱了總是森冷的刀鋒。

  他在那一年終於有勇氣站到石階頂,血淚落在政宗的碑上,卻不知是為歷史而泣,為故知而泣,還是為主公而泣。

  物不是,人也非。

  當太平洋戰爭末期,聽聞瑞鳳殿被毀的時候,大俱利伽羅已經不是當年會在階梯上落淚的年輕太刀,當淚盡繼之以血,連鮮血都流盡時,便不會再有比這更深沉的傷痛。而且據說這一炸還炸出了伊達政宗的屍骸和當年若干陪葬品──俱利伽羅甚至還隱約記得當年他們到底賠了什麼東西下去,多可笑。

  為什麼要記得這麼清楚呢。

  「獨自戰鬥,獨自死去……對我來說,這樣就好。」

  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俱利伽羅靠在窗前,看著千古不變、連地鳴都震不下來的一彎明月,最後慢慢闔上雙眼。




[1] 開光原本是指佛像,這地方被我拿來亂用,別信。

[2] 政宗對飲食有其見解,也講究烹飪

[3] 豐臣秀吉拜訪伊達家的時候,政宗親自下廚給他煮了一桌菜

[4] 德川賴房曾經戲言:光忠を吾等に嫁入らせ候へ

[5] 政宗死因可能為食道癌,嘔吐為經典症狀(出自維基)

[6] 因為得到家康的信任,政宗被委託處理大小事務,因此被戲稱「天下副將軍」(當時並沒有天下副將軍的官位)(出自維基百科)

[7] 政宗曾有遺言,指當自己死後,希望其他人可以把他的遺骸送到仙台的經ヶ峰安葬,其子孫便在此建造瑞鳳殿,曾毀於二戰,後重建

[8] 這就是為什麼俱利伽羅說自己是無銘刀的原因,他原本有銘,但是被磨掉了




決定把PS放在最後(。)

這本應該會印出來,然後被捅刀捅到吐血不要揍我.....番外篇發糖(其實已經寫好了),內容是相聚在本丸之後的三把伊達刀的故事,因為番外篇很短我就當Bonus,不公開了。

圓夢用的本子,也沒有打算去會場賣,因為今年我無法參加CWT。

之後把番外篇寫齊,我就簡單發個印調,就算只有10本我也印,就是印給自己爽的。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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