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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評】《世間清景是微涼》讀後感

前言:

人生很罕見地寫讀後感,因為我的讀後感大多……很長,而且文謅謅,所以很多時候大多想想就算了,沒有特別想寫出來(即使我入了那麼多坑,我也習慣用寫文的方式,不寫讀後感)

但我自己非常喜歡這篇原耽,所以把這篇寫給作者的讀後感也和大家分享一下。其實也不算長評,比較像是心得,還摻雜了非常多個人觀感。

《世間清景是微涼》晉江專欄

貼上原網址,若有人願意吃我安利,那更好了!


生平第一次寫長評,給了涼大這篇文。

最初接觸涼涼,是《鬼服兵團》的繁體中文書。近來把《喪病大學》《青沫》《淺吻》《暖光》……等作品,大致上都看了,最後選了我個人最喜歡的這篇文。並不是一個擅長寫評論的,所以當成心得好像比較恰當。

 

高桐深密間幽篁,乳燕聲稀夏日長。

獨坐水亭滿袖風,世間清景是微涼。

 

我自己是個喜歡詩詞的人,所以看到標題就點進來了,沒做他想,想著這麼一個古韻飄揚的標題總該是個古代文,點開來卻是篇現代文──還是個監獄文──標題和內文反差勾起興趣,就一字一句讀了起來。

整首詩大抵寫景,寄情於景是詩人用爛的法子,這首詩最點睛的也是最後一句,頓時海闊山高,帶著七分瀟灑,但又有三分經歷人情冷暖、嚐盡世間百態後的無奈與孤寂。

「世間清景是微涼」前一句是「獨坐水亭滿袖風」,開頭一個「獨」字是這句詩的亮點(之一);回顧這篇文,以馮一路作為第一人稱的「我」,也點出這「獨」字的意味,「我」和「獨」,大抵是分不開的。唯一的爹死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連下葬都不能,擺在櫃子上,一擺就是數年──馮一路這一生走這一遭,也嚐盡了「獨」的滋味,所以悔得腸子都要青了。然而老馮是不是真的孤身一人?他在二監17號房認識的一群室友(小夥伴)又似乎把這個「獨」字填回來,最終命裡有了一個花花。

花雕,一種酒,酒性溫和,酒香馥郁;然而花花本人卻不似酒名的溫潤,因為過去的記憶,不管是幼年的、作為啞巴長年累積的、進了監獄後的、進了監獄被打後的創傷,將自己一層一層蜷起來,堆積無數結痂的疤痕,把最柔軟的部分藏在最深處,誰都不能輕易進來,進來了也不能輕易出去,像個酒葫蘆,只許進,不許出,若要硬闖出去,便是砸了葫蘆才能走,剩下一地的碎片,留花花自個兒再一片一片地黏回去──誰又知道,花雕其實越陳越香,越放越淳,捧在心尖上久了,這個少年只會對你死心踏地的好。

這部戲,從頭到尾都只有「馮一路眼中的花雕」,這是第一人稱的痛腳,片面不完全;但發揮的好,就是第一人稱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涼涼的文字有種魅力,行雲流水間,將人拉入角色的內心世界,好像觀者真的成了馮一路,用老馮的眼睛去注視花雕這個人,也正是如此,才能更深刻知道馮一路有多心疼他,一開始是兄弟的疼,疼呀疼著,漸漸地才發現當注視著一個人久了,他的倒影便再也無法從眼皮子上抹去了。

這不是喜歡,這是愛。

很多人說「愛」是矯情,但我覺得它不矯情,更不限定於戀人的愛情。我很喜歡的另外一位作者寫過:「愛這個字,是炙字頭,下面堆的是一堆柴,上下煎心是為『愛』。」人會為了誰關心則亂、上下煎心?可能是至親(例如父母,有母親無數次為了犯錯的兒子求情下跪),可能是朋友(也許是在人生最無助時對你伸了一把援手的人),也可能是許終身的對象(不是結婚,而是下定決心處一輩子的對象)。當我們喜歡一個人,這是戀情;當我們愛一個人,它就不再侷限於「戀」,用英語角度解釋,就是形容詞的最高級,沒有什麼能取代它了。所以孩子愛父母,這世界上難以有第二對父母;我愛著我的摯友,這世上大概沒有比他更理解我的人;我愛著我的情人,因為這世界上能陪伴我的也只有這一個。從人性來說,大抵最後兩個都會結合到一塊兒,不論性別,因為他們太難以區分。

這就是馮一路與花雕,花花是老馮生死過命的至交,是老馮在監獄認的弟弟,是最後老馮這輩子的相好,友人、家人、情人,完美的三位一體,變成了「愛」。所以馮一路也只能對著花雕「煎熬」了,對周鋮、對小瘋子,都不會有這樣深刻的感受。

扯遠了,我自己理解,老馮的心理過程大致可以分為前後段:監獄中,以及出獄後。監獄中又能再分個前後段:馮爹過世前,馮爹過世後。出獄後也能分為前後段:花花出走前,花花回來後。畫個枝狀圖,大概是這種感覺。

馮爹過世前的馮一路,年輕氣盛,性子輕浮,舉止孟浪,仗著自己有著大把時間,還樂顛顛地想著「不就是六年嘛,眨個眼就過了,怕啥呢」,看似世故圓滑,實際上滿是稜稜角角,橫衝直撞,還自得意滿。進了監獄,開始服刑,才發現夜路走多要撞鬼,橫著走多了也是要踢鋼板的,於是馮一路服軟了,卻不服氣,仍舊那個不懂人間道的青年。最開始的他,遇到花雕,還真的和路上遇見無家可歸的貓狗沒兩樣,逗著玩兒。

有人說,歲月是把刀;實際上,人才是刀,歲月是把磨刀石,再堅硬的刀擺上去,都要服氣的。

馮一路也是把刀,太堅硬的刀,縱使最開始的年輕氣盛一點一點被磨去,他依然不服氣,然而至剛易折,父親的過世,是他人生一大轉捩點,也是他和花花感情的轉捩點。若馮一路沒挺過去,他這把刀便是斷了,折了,碎成一地廢鐵;熬過去,才真正涅槃重生。

他對花花的所有付出,不管是最初的同情憐憫,到後來視為家人的心疼,在這一刻都收到回報,而且成果豐碩。套句周鋮說的,花花心底有個秤子,精準到毫克,每一筆情他都記著,並且認認真真秤重記錄了。

沒了爹的馮一路,進入一個嶄新的階段,他原先的稜角一點一點被歲月磨去,就像山上的石頭經過河水的淘洗,最終變成我們腳邊一顆一顆的鵝卵石,變得溫潤如玉──他認命了,而且把十七號房當成了自己的家,然而並不是在裡頭的人就都是家人。

金大福從不這麼認為,所以他自始至終都不曾是「家人」的行列,他是個看客,是個過客,和周鋮也不過是個炮友;容愷外強中乾,小瘋子其實就像是番外裡說的,最早來到這裡,也是最早對這邊產生感情的人;周鋮性情疏冷淡漠,看似柔軟,但論起來,就連花雕的性子都沒他剛硬,看似哪裡都能待,其實也只有這一個地方容得下他。

涼涼的群像劇一直寫得好,在〈清景〉中處於超常巔峰狀態──「超常」是我個人的感覺,因為太飽滿了,每個角色都在字裡行間鮮活起來。或許是因為馮一路第一人稱的心裡描述太貼近生活,太貼近一個人會擁有的心情,例如被欺辱的憤怒,例如喪親的痛楚,例如對人情的觀察,例如心中那些說不出口的、對這個世道很多事情的怨嘆,宛如在腦內演了場電影,真實到可怕。

我自己覺得,在此之前的感情線都是副線、是鋪墊,主線是馮一路心境與性格的轉變;出獄後,才正式進入到感情戲,進入原本是個直男的馮一路,對花雕心境轉變的心理糾葛。

這篇文另外一個特點,感情戲特別真。

直男不易彎,有時混同性板論壇的我最常看到這句話,監獄和軍隊,是兩個最容易讓直彎混淆的地方,但那是情境限定,就和男校gay多並沒有差異,離開那個限定的情境,該直的最後還是直,大概一百個中也只有一個能被成功掰彎(這裡的意思是指真的出櫃,向父母坦白,放棄成家的意願,和一個同性在一起,騙婚的同我是不認同也不覺得這是真正的感情)。

馮一路真正「轉性」的引爆點,是劉迪。

但他很早很早,就已經「愛」上了花雕,當成家人的愛,當成朋友的愛,只差最後臨門一腳的「喜歡」。

他理智上不願承認自己喜歡男人,因為社會的框架,因為他自小長大的價值觀。心理學當中有個名詞,在人類智能發展過程中,原有的認知結構與現實情境不符時,在心理上產生的衝突現象舊稱為「認知衝突」。一旦認知衝突,認知失衡,大腦為了保護心靈的健全完整,會選擇逃避、遺忘,或者是透過改變現狀的方式,使得自己的認知達成平衡。

舉個例子吧,女朋友帶男友回家了,女的很喜歡這男的,然而女方家長很不喜歡這男的,於是這個女性會產生以下數種反應:

1.漸漸和家裡失了聯繫,隱瞞這件事,甚至與男友私奔

2.女的選擇認同家中看法,和現任分手,重新找一個符合家人要求、自己又喜歡的男的

3.女方或男方自動詢問,或父母主動透漏不滿這男方什麼地方,男方願意改,女方父母願意接受,使兩方達成平衡

……諸如此類,但女孩的最終目的,是讓「喜歡自己男友」和「父母不喜歡自己男友」兩個衝突的感受取得平衡,或者是任由其中一方感受一統江湖。

把直男掰彎也是一樣,誘發人類的心理失衡狀態。多數直男會選擇回歸「喜歡女人」,因為它簡單,容易被社會接受,也容易被大腦接受。馮一路長久以來認為自己喜歡女人,一邊是長期的自我認知,一邊又是「花花離不開他」的自我膨脹,於是兩者擺上天平,前者重量遠勝後者。

剛出獄的老馮,依然把花雕當成自己最親的兄弟,直到花花吻了他;套句<空降熱搜>裡的話,不想接納對方,又還想維持現狀,那只能是禽獸了。不想化身禽獸的老馮開始掙扎,此時他依舊沒有認知到花花在他心中佔了多少分量(他以為只是兄弟的份量),也沒有認知到花花不是不能離開他,只是不想離開他。

等到花花去了北京,馮一路才發現,他天平兩端好像放錯東西了,左邊是他的直男執著,右邊應該是花花的感情。於是天秤開始左左右右晃了起來,因為花花寫的那封信,承載了太多情意。

再等到一個能夠自立、會比他看不懂的手語、會對著別人笑的花花回來後,馮一路才真正發掘,他自始至終就沒擺對放在天枰兩邊的東西。

能夠比較,是因為有相同的基準。

左邊依然是他對性向的執著,但右邊真正該是,他對花花的執著。

馮一路從最初「不行喜歡男性」,漸變為「不能喜歡男性,但花花是個例外」,再轉為「我好像喜歡花花,但我有沒有那個(性)能力?」的自我質疑。懷疑花花不再喜歡他的失落,外加強烈的自我質疑,最後在劉迪手上(嘴裡?)達成生命的大和諧──他肉體妥協,心靈也在那一刻投降了。

若花花沒回來,馮一路就會和劉迪辦了,因為他失落,想找個安慰,但估計不會全壘打,頂多用用手用用嘴,對許多混亂中的直男而言,有沒有到1/0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當時的馮一路就算和劉迪打了一炮,依然是個不上不下的半調子。

這就是命運,也是小說存在的意義,花花剛好趕在那時候回來,然後爆發了。

於是馮一路兵敗如山倒,一路賠了人賠了心,賠了半輩子歲月都給了花雕──但回頭想想,花花又何嘗不是呢?用小瘋子的話說,啞巴在無聲之中給了馮一路的,比馮一路陪給他的,還來得更多。耿直的花雕不能說話,所以他把心都剖出來給了馮一路,老馮每一次拒絕,就是在上頭劃一刀,鮮血淋漓。放在現實世界,被捅了這麼多刀還願意掏心掏肺的人,萬中大概都挑不出一個,所以才成就<清景>的美好。

另外一條感情線,金大福和周鋮,周鋮和容愷,說到底其實只有後者的存在。

在看前面的時候我就在想,金大福就算出去也不會繼續和周鋮在一起,他就是「情境限定」的最佳案例。周鋮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可1可0,放棄後者那條路,是因為他強烈的心理創傷,還有因為他實則剛硬到骨子裡的個性。

其實周鋮這種人放在現實生活中,是最好商量的對象,他條理分明、就事論事,這種人因為太理智,所以心動太難;放在一個同志身上,更難,因為炮友好找,情人難求。我覺得嘛,周鋮和小瘋子的感情不像老馮和花花的日積月累,他們倆的感情那是長久以來的涓涓細流,一夜山洪暴發,於是變成滔滔江水……引發山洪暴發,不是小瘋子的浪,也不是周鋮的變異,是花花的離家出走。

周鋮比馮一路理智太多,花花出走像個典範,若哪天容愷跑了,小瘋子不比啞巴,跑了可真是一輩子都不會回來,於是周鋮很快的在心中比較出結果:不管怎樣,先捆了人再說。感情可以慢慢釐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於是火星人挖了個大坑,給周大仙跳了(仙人跳?)

至於容愷方面──火星人的腦袋豈是我等凡人可以理解的!(不)

說真,容愷看著複雜,實際上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簡單,但一個簡單的人,不代表他不通透;相反,容愷太聰明,聰明到他不想拽著藏著自己的心思,對他而言,腦子不該花在人際關係這種事情,應該用在賺錢上……所以才被坑,才被推入了監獄。

腦內區區繞繞、腸子可以打一百個結的周大仙,還有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紙老虎,看著是周大仙鎮住了紙老虎,實則是紙老虎早早一口咬住了大仙的七吋,所以周鋮只好一步一步淪陷,等到一個理智的男人發現自己對著一個人不能夠理智的時候,就是他跌坑跌慘的時候,而且永不翻身。

囉哩八唆寫了很多,不免再提,涼涼這篇文除了原本的行雲流水特質外,還加入非常多描述心理狀態的段落。第一人稱寫得順,不難;寫得細又不變成流水帳,不容易,但<清景>做到了,而且把第一人稱的優點擴大發揮,看著馮爹死了那一段,硬生生看哭了,哭過之後卻是痛極後的麻木。

第二個讓我印象深刻就是花花留信離家學藝的橋段,馮一路在窗前抽著一支又一支的菸,他的苦悶他的掙扎,彷彿能親眼看見,在翻滾的雲煙裡,馮一路再次麻木又無助的那張臉,然而這次沒有另外一個花雕再來抱緊他。

涼涼的文或許真實,擁有許多負面情感,最後卻是滿滿的正能量,最終走向HE,在漸漸轉熱的初夏中,坐在樓頂的馮一路,雖然沒有清湖,沒有涼亭,沒有蟲鳴沒有鳥叫,但依然回歸標題──山高海闊的心緒,折騰半生後的無奈,但至少有人陪伴的一絲絲微甜,世間清景多微涼,一切塵埃落定。

誰說監獄文不能取個古風標題呢,騙到我的目光還騙到我的眼淚,結論是真心推薦這篇文,人生又何妨被多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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